春寒料峭，永安京的冰雪已漸漸消融，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料峭寒意。這三個月，對張凡而言，平靜無波，
他嚴格遵循著榮養的姿態。白日裡，他常去東市幾家最大的書坊，一待就是半天，翻閱著各類書籍，從經史子集到醫藥雜學，甚至地方誌怪，彷彿真的沉迷書海，不問世事。
他不再穿任何與錦衣衛相關的服飾，總是一身素淡的墨袍，白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麵容蒼白，行走在繁華的街頭，像個讀書人，或是家道中落的清貴公子，漸漸淡出了京城權力場。
晚上，他則是前往醉仙樓。也不去雅間，隻是在大廳角落，要一壺不算太烈的酒，幾碟清淡小菜，臨窗獨坐。
他不參與任何詩會文鬥，不與人高談闊論，隻是靜靜飲酒，望著窗外燈火與夜色，一坐便是深夜。
起初，還有不少人因“白髮劍仙”、“安北伯”的名頭好奇打量，甚至上前攀談。
但張凡總是禮貌而疏離地迴應幾句，或乾脆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深談。久而久之，人們便也習慣了這位似乎真的心灰意冷、隻願借酒消愁的“富貴閒人”。
白髮劍仙的傳奇，在京城日複一日的喧囂與新的話題中，漸漸褪色，成了茶餘飯後偶爾提及的遙遠故事。
如今提到安北伯，大多數人想到的，隻是一個整日與書畫酒盞為伴的閒散勳貴罷了。
這，正是張凡想要的效果。
醉仙樓裡，唯一對他保持關注的，是花魁蘇清沅。她有時會在他獨坐良久後，嫋嫋婷婷地走過來，並不落座，隻是站在桌邊，輕聲問候幾句，或為他斟上一杯酒，說幾句“酒多傷身”之類的軟語，然後便悄然退去。
她的目光清澈依舊，那目光深處，藏著一絲好奇，她似乎能感覺到，這位看似頹廢的安北伯，內心深處並非真的死水一潭。
直到一個夜晚。
張凡照例坐在老位置獨飲，窗外飄著細密的雨絲，帶著春寒。醉仙樓內依舊笙歌曼舞。
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卻空著一隻袖管的獨臂漢子，搖搖晃晃地走了上來。
此人目光茫然地掃過大堂，最終，定格在了窗邊張凡的身上。他渾身一震，醉意似乎醒了兩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繼而化為複雜難言的神色。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走到了張凡桌前。
“張兄……安、安北伯？”獨臂漢子的聲音嘶啞乾澀，“好、好久不見…冇曾想…竟在這裡，遇到了……”
張凡抬起頭，看向來人。雖然對方形容落魄，與當初北陽城頭那個指揮若定的神策軍統領判若兩人，但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陸昭臨。
“陸兄。”張凡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意，他指了指對麵的座位，“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臨那空蕩蕩的袖管，又看了看自己杯中晃動的酒液，自嘲般地輕聲道：“你我當日在北陽城頭，也算同生共死。如今看來，倒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了。陸兄，喚我名字便可。”
“同是天涯淪落人…”一旁的蘇清沅正巧路過，聽到這句，腳步微微一頓，清澈的眼眸中驀地閃過一道亮光，彷彿被這句話深深觸動。她不禁看向窗邊那一坐一站，卻同樣失意的兩個身影，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陸昭臨聽到張凡的話，尤其是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鼻子一酸，眼眶竟有些發熱。他不再矯情，一屁股在張凡對麵坐下，抓起張凡麵前的酒壺，也不用杯，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才重重放下，用袖子抹了把嘴，苦笑道：
“張兄…那我便不客氣了！他孃的，這世道！不若…你我共飲？一醉方休！”他眼中既有見到故人的欣喜，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憋悶。
“求之不得。”張凡為他拿過一個乾淨的酒杯斟滿，也給自己滿上，“陸兄，請。”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烈酒入喉，燒得胸腔發熱。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張凡問道：“陸兄最近…在做什麼？神策軍那邊…可還順心？”他知道陸昭臨因傷被調了閒職。
“做什麼？”陸昭臨自嘲地嗤笑一聲，又灌了一口酒，獨臂用力捶了下桌子，“不瞞張兄！本來陛下看我斷了胳膊，給我在神策軍掛了個吃閒飯的虛職，俸祿照領，不用點卯。聽著挺好是吧？”
他猛地抬起頭：“可老子受不了！受不了同僚那些陰陽怪氣的眼神！受不了上官那種看似同情實則輕蔑的口氣！老子是斷了手，不是廢了心，更不是冇了骨頭！所以…老子請辭了！不伺候了！”
說完，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靠向椅背，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茫然：“現在…閒在家裡，無事可做。除了喝酒…還能乾什麼？一身本事…嘿，屁用冇有！”他仰頭，又是一杯苦酒入喉。
張凡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陸昭臨，心灰意冷，離開體製，一身一流巔峰的武功哪怕斷臂，底子和經驗還在…最重要的是，此人心性剛直，重情義，在北陽並肩作戰過，有救命之恩的牽絆。
他緩緩放下酒杯，目光變得認真，看著陸昭臨，沉聲道：
“陸兄，你也知道我的情況。北陽一戰，我丹田破碎，一身功力儘失，如今更是手無縛雞之力。在這京城，我連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冇有。”
聽到張凡提起北陽，想起那驚世一劍，再對比眼前這蒼白虛弱的模樣，陸昭臨心中劇痛，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憤湧上心頭！他猛地一拍桌子：
“張兄！莫要再說！你於北陽城下，救的不隻是北陽城，也是我陸昭臨！這份恩情，我陸昭臨永世不忘！你有什麼難處，但凡吩咐，我陸昭臨就算拚了這條殘命，也絕無二話！”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情真意切。
張凡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到了：
“陸兄高義，張某感激不儘。既如此，我也不繞彎子了。我確有一事，想請陸兄相助。隻是…恐怕有些委屈陸兄了。”
“張兄但說無妨！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我如今這副模樣，還有什麼委屈受不了的？”陸昭臨瞪著眼睛。
“好。”張凡點點頭，“我想…請陸兄，去我府上，做個大管家。”
“大管家？”陸昭臨一愣，顯然冇料到是這個。讓他一個前神策軍統領，一流巔峰高手，去當管家？
“我知道，這確實委屈了陸兄。”
張凡坦然道，
“然…我府上，如今並非隻有我一人。還有一百七十餘名兄弟。”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臨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想請陸兄，以大管家的身份入駐府中，對外，是打理府務，照料我之起居。對內…則是代為訓練，整飭那一百七十餘名兄弟！”
“我需要陸兄，用你在神策軍帶兵、練兵的法子，把他們重新捏合起來，訓練成一支哪怕冇有內力，也能令行禁止，可堪一用的隊伍！”
“一來，可保府安全。二來…或許有朝一日，我們也能有一份自保之力，不至於任人魚肉。”
張凡說完，目光坦然地看著陸昭臨，等待他的迴應。陸昭臨怔怔地看著張凡，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再想想張凡剛纔那番話裡透出的無奈。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卻帶著幾分釋然與豁達：“當然冇問題！能幫著張兄做事，是我陸昭臨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