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易節。
當永安京再次被鵝毛般的大雪覆蓋,銀裝素裹,天地一色時,張凡來到這座天下第一城,已然整整一年了。
一年光陰,足以讓很多事情塵埃落定,也讓很多人與事,悄然改變。
這一年裡,張凡安分守己到了極點。他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像一幅固定的工筆畫:書坊、安北伯府、醉仙樓,三點一線,周而複始。
他不再作詩,不談朝政,不交結官員,甚至連當初那點白髮劍仙的傳奇色彩,也在這日複一日的平淡中,被京城的繁華悄然沖刷、淡化。
朝堂之上,新的政爭、新的邊患、新的人事更迭層出不窮,誰還會記得一個被榮養起來、整日與書酒為伴的閒散勳貴?連那些曾因安北伯之名而好奇窺探的視線,也早已厭倦、移開。
就連密諜司那無處不在的監視,也在確認這位伯爺毫無異動後,於數月前悄然撤去。在密諜司的檔案裡,“安北伯張凡”這一條,恐怕已從“需重點關注”移到了“例行觀察”的最末頁,甚至可能已被歸檔封存。一個失去力量、安於現狀的“廢人”,已不值得浪費寶貴的監視資源。
這,正是張凡想要的。他用一整年的低調與隱忍,換來了這難得的、無人關注的“安全區”。
而在無人關注的陰影之下,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三個月前,寧臣與謝池春,如同兩隻悄然歸巢的夜梟,在一個冇有月亮的夜晚,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安北伯府。
他們冇有驚動任何人,甚至瞞過了陸昭臨。當他們出現在張凡書房時,身上已洗儘鉛華,再無半點長途跋涉或血腥殺戮的痕跡,唯有那雙眸之中沉澱的、如同深潭古井般的沉靜,以及周身隱隱散發的、令人心悸的的氣場,無聲地昭示著他們的蛻變。
“師父(頭兒),我們回來了。”兩人對著張凡,單膝跪地,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辯的忠誠與曆經風霜後的沉穩。
張凡看著他們,目光掃過,無需多問,已然明瞭。絕頂巔峰!那種精氣神渾然一體、內力圓融無瑕、隱隱與周遭天地氣息交感的境界,正是絕頂巔峰無疑!而且根基紮實,絕非虛浮。
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從三流境界,憑藉《北冥神功》這等逆天功法,硬生生“吞噬”出一條通往武學絕巔的路!這速度,足以讓任何所謂的天才汗顏。更難得的是,兩人眼中雖有銳利,卻無戾氣,顯然心性並未被那吞噬而來的力量所侵蝕,反而在生死搏殺與力量暴漲中,磨礪得更加堅韌、清醒。
“很好。”張凡親自扶起他們,隻說了兩個字,卻蘊含了太多的欣慰、認可與托付。有了這兩位絕頂巔峰在身邊,他在這京城,纔算真正有了一絲立足的底氣,而不再僅僅是依靠“安北伯”這個空殼和陸昭臨訓練的“精銳護院”。
隨寧臣謝池春一同帶回的,還有當初帶走的那一百名親衛。
與離開時相比,他們氣質更加沉凝,行動間隱隱帶著一股血腥殺伐之氣,顯然這近一年的“剿匪狩獵”生涯,讓他們在失去內力後,反而在實戰、生存、以及配合上,得到了淬鍊。
他們被打散、分批,以各種合理名義重新融入了安北伯府。陸昭臨見到他們時,眼睛都亮了,他立刻將這一百人作為骨乾和教官,與原有的親衛混編,整個安北伯府的“護院”隊伍,戰鬥力再次飆升,雖無內力,但其實戰能力、凶悍程度與紀律性,恐怕已經接近三流境界的高手。
而這一年中,陸陸續續通過那特殊能力產生的二百四十餘名手下,張凡也並未讓他們留在安北伯府。他如法炮製,甚至操作得更加嫻熟、隱蔽。
他從未親自與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見麵,所有的指令傳遞、身份安排、資源調配,都通過心念感應、以及那批早已打入錦衣衛的“自己人”居中隱秘聯絡來完成。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弈者,在對手毫無察覺的棋盤角落,落下一顆顆看似無關緊要、甚至可能永遠用不上的“閒子”。
這二百四十餘人,根據各自的“特質”和張凡的安排,以天南海北、五花八門的合理身份,被悄然送入了朝廷的各個角落、各個層麵:
六部(吏、戶、禮、兵、刑、工)的底層書吏、庫丁、雜役。
五城兵馬司的普通兵卒、巡街。
京兆府及下屬各坊的衙役、捕快。
各大城門的守門卒、稅丁。
漕運碼頭、官倉、驛站的力夫、小吏。
甚至一些中低品級官員的府邸中,也出現了“新來的”、“老實勤快”的門房、馬伕、廚子。
他們的職位都卑微至極,毫不起眼,做的都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活計。他們分散在京城這個龐然大物的毛細血管末端,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
張凡甚至不再刻意去記他們每一個人的具體位置和身份。他隻知道,這張以安北伯府為中心,以寧臣、謝池春為尖刀,以陸昭臨訓練的二百七十名親衛為盾牌,以二百八十餘顆深埋各處的“釘子”為無形觸角的、極其原始而脆弱的網路,已經初步成型。
它還很弱小,傳遞不了什麼重要情報,更影響不了任何大局。但它存在。它像無數隻沉默的工蟻,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本能地收集著資訊,熟悉著環境,等待著…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召喚。
張凡相信,總有一天,這些看似無用的“閒子”,會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發揮出作用。或許是在他需要某個訊息時,或許是在他需要某個不起眼的“門”開啟時,又或許…是在這京城地底暗流湧動、需要有人從最底層感知震動時。
廣積糧,緩稱王。深挖洞,廣積釘。
他做的,就是“廣積釘”。
……
臘月二十,小年。
持續了數日的大雪終於停歇,天空放晴,但寒意更甚。張凡在這一年的“安分守己”後,第一次,向靖帝呈上了一道正式的奏疏。
奏書通過通政司遞入宮中,言辭恭謹、懇切,甚至帶著一絲符合他“頹廢”人設的淡淡哀愁:
“臣,錦衣衛指揮僉事、安北伯張凡,謹奏陛下:
臣蒙陛下天恩,賜爵封宅,榮養京師,已逾一載。陛下隆恩,臣雖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然,臣自去歲離鄉,北上公乾,至今已一年有餘。去歲冬日,臣於北疆血戰,身受重創,丹田儘碎,內力全失,已成廢人。每每思及此,常感愧對陛下信重,亦覺人生茫然。
臣鬥膽懇請陛下:準臣返回平川府故裡,一則了卻思鄉之情,二則藉故鄉水土溫養傷體。待來年春暖,或身體稍愈,再行返京,繼續領受陛下恩澤。
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奏書情真意切,理由充分,姿態極低,且符合他這一年來“頹廢養病”的人設,更巧妙地點出平川是他“效力之始”,暗示他對朝廷的“功勞起點”和感情所在。
奏書遞上後,張凡便恢複了日常,靜待結果。他知道,以他現在的“無害”狀態,這個請求被批準的可能性極大。皇帝冇有理由,也冇有必要強行將一個“思鄉情切、傷病纏身”的閒散勳貴,硬留在京城。
果然,僅僅兩日後,宮裡的批覆便下來了。不是正式聖旨,而是一道經由司禮監批紅、內閣附議的簡易硃批,直接送到了安北伯府:
“覽奏,安北伯思鄉情切,朕心惻然。準所奏。著安北伯張凡,即日起可返回平川府將養。一應爵祿照舊。望卿善自珍攝,早日康健。欽此。”
批覆簡單乾脆,甚至帶著一絲人情味的寬容。顯然,在靖帝和朝廷眼中,讓這個已經“廢了”、又很“懂事”的安北伯回老家養病,既彰顯了皇恩浩蕩,又能讓這個“敏感人物”暫時離開京城這個權力中心,避免任何潛在麻煩,可謂一舉兩得。
接到批覆,張凡麵色平靜,心中卻波瀾微起。
離開京城,回到平川。
這看似是“退”,是“避”,但對他而言,卻可能蘊含著新的機遇。
京城這一年,他隱忍、蟄伏、佈局,完成了最艱難的初步積累。但京城畢竟是皇權監視最嚴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是非之地,很多事做起來束手束腳。
平川府,是他的“基本盤”。那裡有趙玉環、蘇挽晴、陳大洪等可信任之人,有他起家的根基,有相對熟悉和可控的環境。回到那裡,他或許能獲得更大的行動自由和空間,去做一些在京城無法做的事情,進一步恢複自身?整合南方資源?調查鎮北王案的南方線索?
而且,離開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向朝廷,也向可能的敵人,表明他“心灰意冷,遠離紛爭”的態度,從而進一步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是時候,回去看看了。”張凡收起那份硃批,望向南方。
“玉環…還有平川的諸位…”
“我,要回來了。”
他緩緩起身,開始吩咐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等人,準備離京事宜。
安北伯府將留下大部分親衛看守,保持運轉,維持他在京城的“存在感”。他隻帶寧臣、謝池春,陸昭臨,以及一百名親衛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