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北鎮撫司。
與上次來時不同,張凡此行並未受到任何阻攔。
新任安北伯、錦衣衛指揮僉事的頭銜,讓這座令人聞風喪膽的官署,也對他敞開了大門。
引路的錦衣衛校尉將他直接帶到了議事正堂。
堂內陳設依舊肅殺威嚴,隻是這次,坐在上首主位的不再是陸炳,而是張凡。
陸炳,這位曾經的頂頭上司、如今官職已低於他,此刻正襟危坐於下首。
他依舊是一身飛魚服,麵容嚴肅,隻是看向張凡的目光,比之上次單獨談話時,更多了幾分複雜。
“陸大人。”
張凡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對著陸炳拱手一禮,態度謙和,並無絲毫倨傲之意。
“此次冒然前來,打擾陸大人公務,實是有要事,想向陸大人請教。”
陸炳連忙起身,對著張凡還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卻也帶著應有的敬意:
“不敢當。安北伯大駕光臨,是北鎮撫司的榮幸。”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張凡依舊蒼白的臉,補充道,
“伯爺傷勢未愈,本該好生靜養,不知…有何要事,需親自前來?”
張凡抬手示意陸炳坐下,自己也緩緩落座。他冇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陸大人說笑了。我這個錦衣衛指揮僉事,不過是個陛下賞賜的虛銜,有名無實。
陸大人昔日對我多有照拂,去年玉環身陷囹圄,也多虧陸大人援手,方能脫離泥沼。
此恩此情,張某銘記於心。今日前來,是以舊部的身份,請教陸大人。”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自己虛職的尷尬,又特意提起陸炳去年幫助營救趙玉環的舊事,既是為了拉近關係,表示不忘恩情,
也是在暗示,此次所求或許同樣涉及救人,希望陸炳能念在舊情,予以指點甚至幫助。
陸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他自然聽懂了張凡的弦外之音。
救趙玉環,那是地方上的案子,他運作起來尚有空間。
但這次…
“伯爺言重了,昔日之事,不提也罷。”
陸炳擺擺手,臉色卻更加嚴肅,
“伯爺有何事,但說無妨。隻是…有些事,陸某或許有心無力。”
“我明白。”
張凡點點頭,目光直視陸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不瞞陸大人,我此次前來,是為了…鎮北王之女,李昭寧。”
“李昭寧?”
陸炳眉頭猛地一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個名字,在此時此刻,敏感程度遠超昔日趙家案千百倍!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伯爺…是問那個被髮配皇陵,終身圈禁的前…郡主?”
“正是。”
張凡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卻牢牢鎖定了陸炳,
“我想請教陸大人,以陸大人執掌北鎮撫司多年、深諳朝廷法度的經驗來看,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出來?”
“救她出來?”
陸炳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他緊緊盯著張凡,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安北伯!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李昭寧乃逆犯之後,其父罪證確鑿,已被賜死!陛下特旨將其發配皇陵,終身不得出,這是昭告天下的鐵案!”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幾乎是警告道:
“聖旨已下,君無戲言!李昭寧絕不可能像趙玉環那樣,通過偷梁換柱的法子救出來!
這兩件事,性質天差地彆!
救李昭寧…那是觸碰天條!
一旦泄露半點風聲,不僅是你,所有與之相關的人,都要人頭落地,甚至禍及全族!”
陸炳的反應,在張凡意料之中。
他知道此事艱難,但冇想到陸炳的反應如此激烈,甚至直接點破了他想效仿救趙玉環的念頭,並徹底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張凡沉默了。
他冇有辯解,冇有懇求,隻是靜靜地看著陸炳。
陸炳見張凡沉默,臉色稍緩,但眼神中的疏離與戒備卻絲毫未減。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或許是看在往日那點舊情的份上,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重錘:
“辦法…或許…有。但…比登天還難,而且,幾乎等同於自尋死路。”
“請陸大人明示。”
張凡的身體微微前傾,儘管心中已有預感。
陸炳目光如電,直視張凡,一字一頓:
“除非…”
“鎮北王…”
“能平反。”
“唯有鎮北王李弘謙之案,能徹底翻案,證明其蒙受滔天不白之冤,江南慘案乃他人構陷,謀逆之罪純屬子虛烏有…
那麼,陛下或許會重新考量,朝廷或許會下旨為其恢複名譽。
屆時,作為蒙冤忠良之後的李昭寧,自然也就無需再為其父贖罪。”
“但…”
陸炳重重地搖了搖頭,看著張凡的眼神,像是憐憫,又像是告誡:
“安北伯,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何其艱難!不,是根本不可能!”
“此案是陛下欽定!三司會審,證據確鑿,口供畫押,鐵案如山!翻案,意味著質疑聖裁,意味著要推翻整個朝廷的定論!”
“你如今武功儘失,無權無勢,陛下將你榮養,已是格外開恩。
你若執意捲入此事,試圖為鎮北王平反…
那便是螳臂當車,飛蛾撲火!
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將你自己,將你身邊所有人,都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陸炳的話,冰冷、殘酷,卻又無比現實。
平反…
為鎮北王平反…
這是唯一理論上合法的出路,卻也是一條註定毀滅的死路。
張凡緩緩閉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
堂內,隻有燭火劈啪的爆裂聲,格外刺耳。
陸炳看著臉色蒼白的張凡,心中也是滋味難明。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或許過於冷酷,但這是現實。
儘管…他內心深處,或許也並不完全相信鎮北王謀逆。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意誌,朝廷的定論。
良久,張凡緩緩睜開雙眼。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陸炳,再次鄭重拱手一禮:
“多謝陸大人…坦言相告。張某…受教了。”
“今日叨擾,張某…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陸炳一眼,轉身,向著堂外走去。
隻是那背影,在森嚴堂皇的北鎮撫司正堂映襯下,顯得愈發孤寂。
陸炳坐在原地,目送著張凡的背影消失,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歎息。
為鎮北王平反…
這可能嗎?
陸炳緩緩搖頭。
走出北鎮撫司的大門,冬日的冷風,帶著皇城特有的肅殺氣息,撲麵而來。
張凡站在台階上,仰起頭,看著陰沉灰暗的天空。
他邁開腳步,走下台階,融入川流不息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