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時間，一晃而過。
這兩日，對張凡而言，既短暫又漫長。他依言留在陸炳安排的驛站中，深居簡出。寧臣、謝池春以及那一百八十餘名親衛，也被妥善安置在附近。驛丞對他們頗為客氣，但也僅限於此，並無過多交流。皇城之內，耳目眾多，每個人都謹慎地保持著距離。
張凡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養，嘗試著按照《北冥神功》的入門法門，重新感應、凝聚內力。但結果依舊是不儘人意。丹田處如同一個漏了底的破碗，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存蓄起一絲一毫的真氣。那本應連線四肢百骸、運轉內力的經脈，也彷彿變成了淤塞乾涸的河床，傳遞來的隻有滯澀與隱痛。
偶爾，他會站在驛站的窗前，望著內城的方向，那裡樓閣重重，宮闕巍峨，小蟬就被囚禁在其中的宗人府。
距離如此之近，卻又彷彿隔著天塹鴻溝。以他如今的身份狀態，彆說救人，連靠近打探都難如登天。
陸炳的警告言猶在耳。他也清楚，此刻的隱忍與蟄伏，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第三日，辰時。
天色微明，寒意未散。傳旨太監準時到來，引領著林清玄、陸昭臨、蕭定北、張凡、雷豹、周文淵、韓鐵山，以及密諜司的五位執筆，離開了驛站，向著皇城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並非朝會的正殿區域，而是皇家園林與演武、校閱之所。選擇在此接見，本身就傳遞出一種意味難明的訊號。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禁衛，終於來到一處極為開闊、地麵以青磚鋪就、四周建有觀禮高台的巨大場地，西苑演武場。場地邊緣，陳列著刀槍劍戟、弓弩箭靶等各式兵器，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此刻，演武場北麵的主閱台上，已然佈置妥當。明黃色的傘蓋之下，靖帝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明黃色常服，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君臨天下的威嚴，卻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閱台兩側及下方，肅立著數排文武官員。站在文官前列、麵色紅潤、三縷長髯、眼神深邃的，想必就是權勢熏天的宰輔秦靖安；武官前列，除了幾位大將軍和都察院首座，就是那位身著密諜司最高品級玄色錦袍的密諜司司正齊浩然；而站在齊浩然身側不遠、同樣身著麒麟服、麵容冷峻、氣息沉凝的，應該就是錦衣衛都指揮使裴池。陸炳則站在比較靠後的位置。此外，還有數位勳貴，以及各部尚書、侍郎等重臣。
如此陣仗，顯然並非簡單的論功行賞，更像是一場公開的定性與宣示。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以林清玄為首，眾人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
“平身。”靖帝的聲音平靜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肅立，不敢抬頭直視天顏，隻能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
張凡也得以第一次看清這位大靖王朝的最高統治者。靖帝看起來五十許歲，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深沉，隻是眼袋有些明顯，似乎睡眠不佳。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在張凡那頭醒目的白髮和蒼白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略長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目光，隨即移開。
靖帝首先對此次北疆之行做了一番官麵文章的肯定，讚揚了林清玄、陸昭臨等人的忠勤，慰勉了眾將士的辛勞，對北疆軍民的犧牲表示痛心與嘉許。言辭懇切，但聽在經曆過那場修羅地獄般血戰的人耳中，卻多少有些空洞與疏離。
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向張凡所在的方向：
“錦衣衛千戶張凡，何在？”
來了！張凡心頭一震，知道重頭戲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邁步出列，走到眾人前方，再次單獨跪倒：
“臣，錦衣衛千戶張凡，參見陛下！”他的聲音因傷勢和緊張而略顯嘶啞，但儘量保持著平穩。
“嗯。”靖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提高了些許，確保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
“此次北遼犯境，北疆危急，社稷震動。爾於北陽城下，臨危不懼，奮勇當先，更以…奇功，力挽狂瀾，重傷北遼督軍，逼退遼軍，保全北陽數十萬生靈，護我大靖北疆門戶不失，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之。”
這番評價，極高！幾乎是蓋棺定論般地將張凡定位為此役的首功之臣。在場許多官員，尤其是文官和那些未親曆戰場的勳貴，看向張凡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好奇、探究、羨慕。
然而，靖帝接下來的話，卻讓氣氛陡然一變：
“然…”他頓了頓，這個“然”字，彷彿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朕聞卿於北陽一戰，強行催動功力，以致本源大損，重傷難愈，更…丹田儘碎，武功全失。朕，甚為痛惜。”
他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卿既有擎天保駕之大功，朕自當厚賞。”
“今，特旨冊封”
“張凡，晉封為安北伯，賜伯爵相應歲祿，永享尊榮。”
“賞，永安京內城大宅一座，以為安身之所。”
“擢升，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正四品），以示恩榮。”
封伯！賜宅！升官！
一連串的賞賜，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項都足以讓常人羨慕得眼紅！安北伯，這可是世襲的爵位，從此踏入勳貴行列！內城大宅，那是無數官員夢寐以求的居所！指揮僉事，更是錦衣衛中的高階官職，地位僅在指揮使、同知之下！
然而，就在雷豹、周文淵等人眼中剛剛升起一絲替張凡高興的光芒時，靖帝接下來的補充，卻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們澆了個透心涼！
隻聽靖帝用那平淡卻威嚴無比的聲音，繼續道：
“然，安北伯功勳卓著，重傷未愈，當以頤養天年、享清靜之福為重。”
“故，特諭：安北伯此後不必入衙當值、不掌刑獄實務、不領緹騎兵馬、不涉兵務邊事。安心靜養，便是朕意。”
“望卿，體朕苦心，善自珍重。”
“欽此。”
“不必入衙當值、不掌刑獄、不領緹騎、不涉兵務！”
這四句，徹底封死了張凡所有可能的實權之路，也明確界定了他在朝廷中的新位置，一個被高高供起、榮養起來、卻被剝奪了所有實際權力的富貴閒人！
安北伯，聽起來尊貴，實則是個被拔了牙、剪了爪的吉祥物！
指揮僉事，聽起來官大，卻是個不必上班、不管事、手下無一兵一卒的虛銜！
陸炳前日的指點，與此刻聖旨的內容，驚人地吻合！這既是帝王心術的體現，恐怕也少不了秦相、密諜司等勢力在背後的推動與默契！一個失去力量，又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給他極高的榮譽和富貴，然後將他徹底供起來，遠離一切權力核心，讓他慢慢被人遺忘。
雷豹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憋屈！他猛地看向張凡，又看向高台上的皇帝和那些麵無表情的重臣，拳頭死死攥緊，骨節發白。他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周文淵用眼神死死製止。
韓鐵山也低下了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他們都能聽懂這封賞背後的冰冷與殘酷。這不是獎賞，這是明升暗降，是政治上的徹底退休。
張凡跪在冰冷的地麵上，聽著那一個個金光閃閃、卻又冰冷刺骨的封賞詞彙砸落，心中卻是一片平靜。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平靜。陸炳的提醒，讓他早有心理準備。靖帝的處置，雖冷酷，卻也在情理之中，甚至…符合他目前示弱保身的需求。
一個失去力量、又被剝奪實權的廢人，對所有人的威脅都降到了最低。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激動、以及一絲因失去武功而難以掩飾的黯然與認命的神情，對著龍椅上的靖帝，重重叩首：
“臣，張凡，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粉身碎骨，難報萬一！臣…定當謹遵聖諭，安心靜養，不負陛下厚愛！”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彷彿激動得難以自持。
靖帝看著台下感激涕零的張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微微頷首：“嗯，愛卿平身吧。”
“謝陛下！”張凡再次叩首，才緩緩站起，退回到佇列之中，微微垂首，不再言語。
接下來，靖帝又對林清玄加封太子少保，實權未動，陸昭臨追封其戰功，厚賞，因其斷臂，調任閒職榮養，蕭定北擢升神策軍統領，實權在手，密諜司五位執筆各有升賞，實權增加，以及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等人或升官，或賞金。
封賞完畢，靖帝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宣佈退下。
眾人再次行禮，然後在一名太監的引領下，默默退出了西苑演武場。
走出那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區域，冬日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張凡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張兄…”雷豹走到他身邊，欲言又止，臉上滿是憋悶。
張凡對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活著回來，已屬萬幸。雷兄，各自珍重。”
雷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張凡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周文淵、韓鐵山也默默對張凡點了點頭，眼神複雜。
他們知道，從今日起，“白髮劍仙”張凡的傳奇，算是徹底畫上了句號。而安北伯、錦衣衛指揮僉事張凡，則將開始他“嶄新”的人生。
至於這人生是福是禍，是平靜終老，還是暗藏殺機…
恐怕，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張凡獨自站在皇城的寒風中，望著遠處重重宮闕，目光平靜而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