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炳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張凡也坐。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似乎在斟酌言辭。
“張凡,”良久,陸炳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你可知,此次北疆之行,你不僅立下了擎天保駕的大功,也…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張凡心頭一沉,知道真正的談話開始了。他平靜道:“卑職惶恐。卑職隻是恪儘職守,為朝廷、為百姓,略儘綿薄之力。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大人明示。”
“恪儘職守…”陸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有時候,太過恪儘職守,反而會…招來禍端。你可知,就在你昏迷北陽、訊息尚未完全傳開之時,朝中便已有人上書彈劾於你?”
“彈劾?”張凡目光一凝。
“不錯。”陸炳放下茶盞,聲音更冷,“彈劾你在平川府擅調兵馬衝擊密諜司執刃甲衛、結交江湖匪類、甚至…有同情逆犯、圖謀不軌之嫌!若非你在北陽城下那驚天一劍,事實俱在,功勳卓著,天下皆知,恐怕此刻,你早已不是等待封賞,而是在詔獄之中了!”
張凡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冇想到,朝中的攻訐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這幾條罪名,任何一條坐實,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尤其是“同情逆犯、圖謀不軌”,這簡直是誅心之論!
“多…多謝大人提醒!”張凡起身,對著陸炳深深一揖。他知道,陸炳此刻說這些,既是示恩,也是警告,更是…表明立場。
“起來吧。”陸炳揮揮手,“本官並非要你感恩,隻是讓你明白,這京城,這廟堂,遠比北疆的刀光劍影更加凶險。你如今武功儘失,看似失去了最大的倚仗,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張凡不解。
“一個能一劍驚退四十萬大軍的白衣劍仙,會讓龍椅上那位,讓朝中諸多大人物,寢食難安。”陸炳的聲音低得幾乎隻剩氣音,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老辣,“而一個丹田破碎、武功全失的廢人,雖然失去了價值,但也…失去了威脅。隻要你自己識時務,懂進退,看在北疆大功的份上,陛下或許會給你一個富貴閒職,讓你安穩度日。這,或許已是你如今最好的結局。”
張凡默然。陸炳的話,雖然冷酷,卻一針見血。一個失去力量的英雄,對皇權而言,纔是最安全的。賞賜一些虛名厚祿,養起來,既彰顯了皇恩浩蕩,又解除了潛在的威脅。這確實是帝王心術的常見做法。
“那…依大人之見,卑職後日麵聖,當如何應對?”張凡虛心請教。他知道,陸炳將他單獨留下,說這番話,絕不僅僅是為了提醒。
陸炳看著張凡,眼中閃過一絲審視,緩緩道:“記住,你現在是一個武功儘廢、身心俱疲、隻求安穩的傷號。陛下問什麼,答什麼,實話實說,但不必提及北疆具體慘狀,更不要流露出任何對鎮北王一案的看法,尤其是…不要提任何與秦相、或者朝中黨爭可能有關的事情!陛下若問起你那一劍,你就說…是情急之下,燃燒生命本源,僥倖為之,如今已遭反噬,此生再難用武。態度要恭順,要表現出對陛下恩賞的感激與惶恐,更要表現出…對失去武功的遺憾與認命。”
“陛下若賞,無論是升官、賜金、賜宅,隻管謝恩,不必推辭,也不必表現出過多欣喜。你的功勞,天下皆知,陛下不會不賞,但賞賜之後…最好主動請求一個清閒的職位,遠離權力中心。比如…去某個皇家園林、藏書閣、或者閒散的衛所掛個虛職。如此,方能…長久。”
張凡細細品味著陸炳的每一句話。這位錦衣衛頭子,是在教他如何在失去力量後,在這凶險的皇城之中,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雖然這意味著放棄可能的權勢,屈居人下,甚至可能被邊緣化,但對他目前的情況而言,這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卑職…謹記大人教誨。”張凡再次躬身。他知道,陸炳肯對他說這些,固然有利用他北疆之功為自己增光、同時也不想手下得力乾將輕易被政敵搞掉的心思,但也確實是在指點他一條活路。
“嗯。”陸炳點了點頭,神色稍緩,“你能明白就好。你先去驛站休息吧。記住,在麵聖之前,不要見任何不該見的人,不要聽任何不該聽的話,更不要…試圖去接觸宗人府。”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格外重,目光銳利如刀。
張凡心中一緊,知道陸炳這是在警告他不要試圖去接近小蟬。他低頭應道:“是,卑職明白。”
“去吧。”
張凡行禮退出議事廳。走出北鎮撫司那森嚴的大門,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皇城的風,比北疆的雪,似乎更加刺骨。
他抬頭,望向內城深處,那裡是宗人府的方向,也是小蟬被囚禁的地方。
後日麵聖…
然後呢?
按照陸炳指點的生路,去做一個富貴閒人,苟全性命,眼睜睜看著小蟬在宗人府中受苦,或者…遭遇不測?
不。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儘管這拳頭已不再蘊含絲毫內力。
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有些人,明知道救不了,也得救。
丹田破碎如何?武功儘失如何?前途渺茫如何?
他張凡,既然來到了這裡,就不會甘心隻做一枚被命運擺佈、隨波逐流的棋子。
至少,在徹底倒下之前,他要去看看,那座囚禁著小蟬的宗人府,究竟是何模樣。
他要去試試,這皇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多冷。
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他邁開腳步,朝著陸炳為他安排的驛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