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張凡便帶著寧臣、謝池春以及那一百八十餘名親衛,搬進了靖帝賞賜的內城大宅。
宅邸位於內城偏東的安仁坊,雖非最頂級的貴人街核心地段,但也是清淨寬敞之處。
三進的大院落,朱漆大門,門前有石獅,門楣上“安北伯府”的嶄新匾額在冬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府內亭台樓閣、花園假山一應俱全,雖因久無人居而略顯荒蕪,但規製氣派,遠超地方上的府邸。
隻是偌大的府邸,此刻隻有他們這一百八十餘人,顯得空空蕩蕩。
張凡冇有像其他新貴那樣,立刻大肆采買仆役丫鬟,充填門麵。
他隻是讓親衛們分頭行動,簡單清掃了主院和幾間必要的廂房,安頓下來。
這些親衛雖然內力儘失,但身體素質遠超常人,做這些雜活倒也麻利,將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
安頓妥當後,張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筆給平川府的趙玉環寫了一封長信。
信中,他略去了北陽血戰的慘烈細節,也隱去了自己武功儘失的情況,隻是報了個平安。
他不想讓玉環她們在千裡之外,再為自己擔驚受怕。
信寫好後,交由可靠渠道,以錦衣衛的加密驛路送回平川。
做完這些,他站在空曠的庭院中,望著被高牆切割出的四角天空。
這座華麗的府邸,此刻給他感覺更像一座精緻的牢籠。
皇帝賜予的富貴與清閒,是保護,也是無形的枷鎖。
他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已落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
第二天,雷豹、周文淵、韓鐵山三人便聯袂來訪。
聖旨已下,他們不日便要離開京城,返回各自所屬的府地述職。
離彆在即,雷豹提議,請張凡一同去京城最著名的醉仙樓喝頓酒,算是餞行,也當是慶賀張凡封伯之喜。
張凡本無意應酬,但看著雷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真誠與不捨,周文淵、韓鐵山也投來期待的目光,他終究冇有拒絕。
這幾人,是與他一同在北陽城頭浴血奮戰的袍澤。
此一彆,天各一方,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於情於理,他都該去。
於是,他交代寧臣和謝池春看好府邸,便隨著三人出了門。
醉仙樓,位於朱雀大街東側,平康坊北首。
平康坊是著名的“風流藪澤”,彙聚了秦樓楚館、酒樓戲院。
醉仙樓能在此地占據最佳位置,且名冠京城,其背景、排場可想而知。
當一行人來到醉仙樓前時,正值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餘暉為這座巨大的樓宇鍍上了一層華麗的光邊。
饒是雷豹這等粗豪漢子,周文淵這等心思縝密之人,韓鐵山這等沉默硬漢,
以及張凡這見慣了現代都市的穿越者,在看到眼前景象時,也不由得駐足片刻,心生震撼。
樓高五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極儘奢華。
樓體以珍貴的楠木為主體,輔以琉璃瓦、漢白玉欄杆,在夕陽下流光溢彩,金碧輝煌。
門前車水馬龍,停滿了各色裝飾華貴的馬車、轎子,進出的客人無一不是錦衣華服,非富即貴。
陣陣絲竹管絃之聲,混合著女子的嬌笑、男子的談笑、以及美酒佳肴的香氣,形成一股濃烈的奢靡繁華氣息。
“他孃的…這就是京城最貴的銷金窟?”
雷豹咂了咂嘴,眼中既有興奮,也有一絲鄉下人進城般的侷促。
“果然…名不虛傳。”
周文淵也低聲感歎。
韓鐵山依舊沉默,但目光中也閃過一絲異樣。
張凡心中則是一片平靜的冷然。
這醉生夢死、紙醉金迷的景象,與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更像一個誤入戲台的看客,冷眼旁觀著這浮世繪。
定了定神,雷豹一馬當先,帶著眾人朝樓內走去。
門口迎客的龜公和小廝,眼力毒辣,見他們雖然風塵仆仆,
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雷豹、周文淵、韓鐵山身上隱隱的官威,
以及張凡沉靜的麵容,不敢怠慢,連忙笑臉相迎。
“幾位爺,快裡邊請!可有預定雅間?”
一個伶俐的小廝躬身問道。
“喝頓酒!給爺找個清靜的雅間!”
雷豹大手一揮,聲音洪亮。
“哎喲,這位爺,實在對不住!”
小廝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賠著笑臉道,
“今兒個樓裡生意實在太好,雅間早早地就全訂滿了!您看這…要不,幾位爺委屈一下,在大廳找個敞亮的位置?小人給您安排個靠窗的,視線好,也熱鬨!”
雷豹眉頭一皺,他本想找個安靜地方與張凡等人好好說說話,冇想到連雅間都冇了。
他看向張凡和周文淵。
周文淵微微皺眉,大廳人多眼雜,他們身份敏感,在此談論,恐有不便。
但他也知醉仙樓的規矩和火爆,此時強求雅間,恐怕會惹麻煩。
張凡倒是無所謂,平靜道:
“無妨,大廳亦可。”
見張凡發話,雷豹也不再堅持,對小廝道:
“行吧,那就大廳,找個好位置!”
“好嘞!幾位爺,樓上請!二樓臨窗還有一桌,正好能看到街景!”
小廝連忙引著他們,穿過喧囂嘈雜的一樓大堂,沿著鋪著紅毯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大廳比一樓稍顯清靜,但也坐了七八成客人。
靠窗的位置果然隻剩下一張空桌。
小廝麻利地擦抹桌椅,請眾人落座。
四人依次坐下,張凡靠窗,雷豹在他右手,周文淵在左手,韓鐵山坐在對麵。
很快,酒菜上齊。
醉仙樓的菜肴自然精緻,美酒更是醇香。
但幾人似乎都各有心事,舉杯的動作也有些沉重。
雷豹端起酒杯,對著張凡,甕聲甕氣地道:
“張…安北伯,這第一杯,敬你!敬你在北陽城下,救了我等性命,救了北陽城!也…敬你…哎!”
他仰頭一飲而儘,似乎想把後麵的話連同酒一起吞下去。
張凡也舉杯飲儘,淡淡道:
“雷兄,還是叫我張凡吧。安北伯…聽著生分。”
“好!張兄!痛快!”
雷豹眼睛一亮,又倒上一杯,
“這第二杯,算是…給你賀喜!封伯賜宅,光宗耀祖!雖然…他孃的…”
他聲音低了下去,又猛地抬高,
“總之,以後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來,乾!”
周文淵和韓鐵山也舉杯相賀。
幾杯酒下肚,氣氛稍緩。
雷豹的話匣子也開啟了,開始說起一些北疆的趣聞軼事,吐槽京城的規矩繁多,暢想回去後如何如何。
周文淵偶爾插言,韓鐵山依舊沉默,隻是默默喝酒。
張凡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大廳內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高談闊論的文人,有吆五喝六的商賈,有低聲密談的官員…
他忽然注意到,斜對麵靠柱子的另一桌,坐著兩名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正低聲交談,
目光偶爾掃過他們這一桌,尤其在張凡的白髮上停留片刻,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
張凡心中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將杯中之酒,緩緩飲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