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來得如此之快，幾乎是在押解隊伍剛剛踏入安定門，還未及看清外城街景，一名身著內廷宦官服飾、麵白無鬚、眼神帶著慣有倨傲的太監，便在數名禦前侍衛的護衛下，手持明黃卷軸，攔在了隊伍前方。
“聖旨到！”尖細的嗓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囂。
以林清玄為首，所有官員將領，連同周圍護衛的士兵，齊刷刷跪倒一地。張凡低著頭，心中卻是一凜，這效率…恐怕他們還未入城，宮裡頭就已經得到了確切訊息，甚至對他們的安排早已有了定計。
那宣旨太監展開聖旨，用那特有的、帶著宮廷腔調的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茲有欽差大臣、兵部侍郎林清玄，協同神策軍統領陸昭臨等，押解逆犯李弘謙回京，一路辛苦，忠勤可嘉。著林清玄、陸昭林等，即刻將逆犯李弘謙押入宗人府，嚴加看管，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密諜司、錦衣衛等有功人等，各回本司衙門休整。
後日辰時，於西苑演武場，宣爾等有功之臣覲見，朕當論功行賞，以示天恩浩蕩！
欽此！”
“臣等領旨，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山呼叩首。
聖旨內容簡短明確，條理清晰，透著不容置疑的皇權意誌。鎮北王被直接送進看管皇族罪犯的宗人府，這是意料之中，也顯示了皇帝對其逆犯身份的最終定性。密諜司和錦衣衛被要求各回衙門，既是休整，恐怕也有分開詢問、覈對情況的意圖。而後日辰時的論功行賞，更是將這場北疆血戰的最終定調和利益分配，擺上了檯麵。
接了聖旨，隊伍立刻分作三路。
林清玄和陸昭臨、蕭定北率領五千神策軍精銳，拱衛著那輛精鐵囚車，轉向內城方向，朝著那座象征著皇族威嚴與殘酷的宗人府而去。囚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嘎吱”聲，在逐漸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密諜司的五位執筆及其麾下殘存的執刃甲衛，在向宣旨太監行了一禮後，也默不作聲地迅速離開，朝著皇城方向，他們的總部所在地而去。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如同水滴彙入大海，無聲無息。
原地，隻剩下了以張凡、雷豹、周文淵、韓鐵山為首的錦衣衛殘部。眾人麵麵相覷，一時有些茫然。
“走吧，先去北鎮撫司。”雷豹歎了口氣，翻身上馬。他雖然粗豪，但也明白，到了京城，他們這些外來戶必須第一時間去拜見頂頭上司。
眾人默默跟上，穿行在永安京外城寬闊而繁華的街道上。
即便剛剛經曆大戰歸來，身心俱疲，但初次踏入這天下第一城，眼前的景象依然讓所有人感到目不暇接，震撼不已。
街道寬闊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納十輛馬車並行！地麵鋪設著平整的青石板，被行人車馬磨得光滑如鏡。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樓、茶肆、綢緞莊、銀樓、藥鋪、客棧…招牌旌旗迎風招展，各色商品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行人摩肩接踵，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有錦帽貂裘的富商，有布衣短打的百姓，有揹著書箱的學子，也有行色匆匆的差役。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說書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嘈雜、卻又充滿生機的聲浪，與北疆的肅殺荒涼、北陽城的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彆。
這裡，是大靖王朝的心臟，是財富與權力的中心，是夢想與**的漩渦。
然而，穿行在這片繁華之中，張凡心中卻並無多少波瀾。他隻覺得格格不入。
隊伍並未在外城多做停留，而是徑直穿過數條主乾道，從宣武門進入了皇城。
一入皇城，氣氛陡然一變。街道依舊寬闊，但行人稀少了許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肅穆。兩側的建築不再是商鋪，而是一座座氣勢恢宏、戒備森嚴的官署衙門。丞相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一塊塊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機構的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散發出無形的威壓。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吏進出其間，偶爾有披堅執銳的禁軍巡邏隊整齊走過，甲冑鏗鏘。
這裡，是帝國的行政與暴力中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莊重、壓抑、又暗藏機鋒的氣息。
很快，隊伍在一座門庭森嚴、黑色為主調、門前矗立著猙獰石狻猊的龐大建築群前停下。門楣上高懸的匾額，正是“北鎮撫司”四個鐵畫銀鉤、殺氣凜然的大字！
早有得到訊息的錦衣衛校尉在門口等候。通報之後，張凡、雷豹、周文淵、韓鐵山四人，作為此次北行之役中職位最高的錦衣衛千戶，被引入衙門。他們麾下的人馬，則被安排到附近的校場暫歇。
四人被帶到一處肅穆的議事廳等候。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廳門開啟，一道挺拔、威嚴、麵容冷峻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北鎮撫司鎮撫使，陸炳。
陸炳身著麒麟服，腰佩繡春刀，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氣勢和錦衣衛特有的陰鷙氣息。他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尤其在張凡那醒目的白髮和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神色。
“卑職等參見鎮撫使大人！”四人連忙躬身行禮。
“嗯，都起來吧。”陸炳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北疆之事，本官已儘知。你等…辛苦了。”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張凡身上，“張凡，你…傷勢如何？”
“回大人，已無性命之憂，隻是…”張凡聲音有些沙啞，冇有隱瞞，“內力儘失，武功…已廢。”
陸炳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能活著回來，已屬萬幸。北陽城下，你…做得很好。冇有墜了我錦衣衛的威風，也…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他這話說得有些官方，但語氣中帶著一絲肯定。
“謝大人。”張凡低頭。
陸炳又簡單詢問了雷豹、周文淵、韓鐵山幾句，瞭解了沿途情況和人員傷亡，便道：“聖旨已下，後日覲見。你等一路勞頓，又多有傷殘，需好生休養，以備後日麵聖。京城不比地方，行事需更加謹慎。你們的部下，本官會安排到最近的驛站妥善安置。至於你們四人…”他看向張凡，“張凡留下，本官另有事交代。雷豹、周文淵、韓鐵山，你三人先去驛站安頓，好生休息，無令不得擅動，更不得與外人隨意接觸，尤其是…密諜司的人。明白嗎？”
“卑職明白！”雷豹三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他們知道，這是陸炳在提醒他們，回到京城，各方耳目眾多，需謹言慎行，尤其是要提防老對頭密諜司。
三人行禮告退，廳內隻剩下陸炳和張凡，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