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日的急行軍。
風雪在北凜城驛站那一夜後,便漸漸停歇,但嚴寒依舊。隊伍不敢有絲毫耽擱,明日天不亮便拔營,天色將暗才尋驛館或合適地點紮營休息。一路行來,穿州過府,經過數座城池,但大多隻是匆匆補給,不作停留。
雲朔府。
這座位於永安京正北的雄城,是北疆防線最南端的咽喉要塞,也是連線京城與北疆的戰略要衝。城牆高厚,駐有邊防後備軍,更是北疆糧草、軍械轉運的重要中樞。相較於北凜城的蕭瑟,雲朔府明顯繁華、規整許多,街頭可見披甲巡邏的士兵,氣氛肅穆。隊伍在此再次休整了一日,補充了給養,也讓疲憊不堪的人馬得以喘息。
從雲朔府再往南,氣候明顯轉暖,雖然仍是冬日,但已無北地那種刺骨的酷寒。沿途村鎮漸密,人煙阜盛,呈現出中原腹地的富庶景象。
又是一個十日的奔波。
沿途雖有府縣官員試圖拜見、打探,但都被林清玄以“奉旨公乾,不得延誤”為由,嚴詞謝絕。整個隊伍如同一個移動的、沉默的堡壘,對外界保持著絕對的警惕與隔絕。有驚無險地穿越了數道關隘,終於,在離開北陽城的第二十一天,地平線上,一座巍峨到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城輪廓,緩緩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隨著隊伍不斷靠近,那座巨城的細節也越發清晰。
大靖王朝帝都,皇權中樞,天下第一城,永安京!
它坐落在北疆之南、中都府西北的交彙之地,背依連綿的蒼莽山係,麵朝波濤洶湧的玉帶河,地勢高闊雄渾,易守難攻,是名副其實的控扼北疆、鎮守中原、溝通江南的天下心臟!
城牆之高,彷彿直插雲霄!目測至少有二十丈以上!牆體以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而成,曆經無數歲月風霜,依然堅固如鐵,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城牆之上,箭樓、角樓、馬麵、甕城林立,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隱約可見,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彷彿一條沉睡的巨龍,盤踞在蒼茫大地之上。
城門共有九座,正南方的永定門最為宏偉,是百官入朝、外邦來使的正門。此刻,他們押解隊伍所走的,是北麵的安定門,此門直通雲朔府和北疆,是軍事要道,平日裡便有重兵把守,氣氛格外肅殺。
看著眼前這座彷彿來自神話傳說中的巨城,隊伍中除了林清玄、蕭定北等常駐京城的官員將領,其餘人,包括張凡、雷豹、周文淵、韓鐵山、寧臣、謝池春,以及他們麾下那些大多出身地方、未曾見過如此世麵的錦衣衛無不心神劇震,目瞪口呆!
震撼!無以複加的震撼!
北陽城已是雄關,但與眼前的永安京相比,簡直如同土堡之於天宮!這不僅僅是規模的差距,更是一種氣勢、底蘊、以及那種統禦八荒、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的絕對碾壓!站在這座巨城之下,人纔會真切地感受到,什麼是煌煌天位,什麼是九五至尊!個人再勇武,在這等代表著一個龐大帝國最高意誌與力量的造物麵前,都渺小得如同塵埃。
張凡騎在馬上,仰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城牆和緊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城門,胸中也是波瀾起伏。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權力中心,一切陰謀、爭鬥、榮耀與悲劇的源頭。小蟬被關押的宗人府,那位高居九重的皇帝,權勢熏天的秦相,深不可測的大皇子,能與大皇子分庭抗禮的二皇子…都在這座巨城的深處。
根據路上林清玄給他們所述的訊息,永安京的結構大致如下:
宮城(紫禁內城):最核心,皇帝居所、朝堂所在。內有紫宸殿(上朝)、養心殿(批閱奏摺)、東宮、後宮等。
皇城:環繞宮城,是中央官署集中地。設有丞相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禁軍衙署,以及錦衣衛,密諜司總部等機構。文武百官日常在此辦公。
內城:皇城之外,是皇親國戚、王公侯伯、一品二品高官的府邸聚集區。街道寬闊,朱門大院,守衛森嚴,俗稱“貴人街”。
外城:最外層,麵積最大。是平民、商賈、中小官員、客棧、酒樓、書坊、集市的聚集地,最熱鬨、最具煙火氣,也是訊息最靈通之地。設有四大驛站、南北漕運碼頭、軍營。
城市中軸線是著名的朱雀大街,直通皇宮,最寬最氣派。**前是百官等候上朝、頒佈聖旨之地。商業則有西市(商賈雲集,交易珠寶、綢緞、香料、北地馬匹)和東市(文房、書坊、古玩、科舉相關,文人聚集)。南城門通往中都、江南,是官員離京必經;北城門(即眼前的安定門)則通往雲朔府、北疆,是軍事要道。
就在張凡等人為眼前景象所震撼時,皇宮大內,養心殿。
殿內暖意如春,龍涎香的香氣嫋嫋。靖帝身著明黃色常服龍袍,端坐在禦案之後。他看起來五十許歲,雙目深邃,不怒自威,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與深沉。
禦案下方,一人身著密諜司最高品級的玄色錦袍,恭敬地跪伏在地,正是密諜司司正,齊浩然。他年約四旬,麵白無鬚,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沉凝。
“齊愛卿,”靖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北疆之事,朕已詳閱。那傳言中…白髮劍仙張凡,於北陽城下,一聲劍來,萬劍橫空,重傷銀輪法王,逼退四十萬遼軍…此事,當真?”
齊浩然頭垂得更低:“回陛下,千真萬確。五位執筆及眾多密探親眼所見,且有北陽城無數軍民為證。此子…確有不凡之處。”
靖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眼中光芒閃爍,話鋒陡然一轉:“然,亦有傳言,其因強行動用此等奇功,遭到反噬,丹田儘碎,武功全失,至今昏迷…此事,可是真的?”最後四字,語氣加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放鬆?
齊浩然心中一凜,知道這纔是陛下真正關心的。他毫不猶豫地答道:“陛下明鑒。從五位執筆及安插在錦衣衛中的眼線傳回的最新密報來看,此事…亦千真萬確。張凡自北陽城昏迷七日後醒來,經王府醫師診斷,丹田確已破碎,內力散逸殆儘,經脈受損,如今與常人無異,甚至更為虛弱。”
“哦?與常人無異?甚至更為虛弱?”靖帝重複了一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他才淡淡道:“可惜了。若此子武功未失,倒是一把…不錯的刀。如今既已成廢人…齊愛卿,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齊浩然心中飛快盤算,謹慎答道:“陛下,張凡畢竟於北疆有擎天保駕之大功,救北陽、退遼軍,天下皆知,萬民感念。若立刻鳥儘弓藏,恐寒了天下忠義之士之心,亦有損陛下聖明。不若…暫且羈縻,賞其功,賜其榮,置於閒職,以觀後效。一則彰顯陛下仁德,二則…廢人一個,亦翻不起什麼大浪。其麾下錦衣衛亦然,可一併安置。”
“嗯…有理。”靖帝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處理方案還算滿意,“那就…先這麼辦吧。逆犯李弘謙押解到京後,即刻移交宗人府,著三司嚴加看管,冇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至於那張凡…待其入城安頓後,宣他…明日…不,後日辰時,於西苑演武場覲見。朕…倒要親眼看看,這位名動天下的白髮劍仙,究竟是何等模樣。”
“是!臣遵旨!”齊浩然深深叩首。
“去吧。”靖帝揮了揮手。
“臣告退。”齊浩然緩緩退出養心殿,直到走出宮門,被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竟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這位心思深沉、猜忌心重的陛下。關於張凡的處置,他方纔那番話,既是實情,也暗含了陛下的某些心思…廢了的劍仙,或許比活著的傳奇,更讓某些人安心。
他抬頭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座正緩緩駛入安定門的囚車,以及囚車後那個白髮蒼蒼、已然失去所有力量的年輕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