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驛站外呼嘯,吹得門板窗欞“哐哐”作響。驛站大堂內,點了數盞油燈,光線昏暗,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意,卻也投下幢幢搖曳的影子,映在斑駁的牆壁和眾人凝重的臉上。
安頓完畢不久,隔壁房間的雷豹便來敲門,招呼張凡等人一同下樓用飯。張凡在寧臣和謝池春的陪同下,來到大堂。
大堂裡,密諜司的五位執筆和他們的幾名副手,已經占據了兩張桌子,正在沉默地進食。他們吃飯極快,咀嚼無聲,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看到張凡等人下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不再理會。氣氛因他們的存在而顯得格外壓抑。
雷豹帶著張凡、周文淵、韓鐵山以及另一位倖存的千戶,走向角落一張空著的桌子。林清玄和蕭定北都冇有出現,顯然是在驛站後院,親自看守著那輛精鐵囚車和裡麵的鎮北王。陸昭臨因斷了一臂,又一路奔波,此刻已然睡下。
飯菜很簡單,甚至有些粗劣。無非是些雜糧餅子、鹹菜、一盆不見油星的菜湯,還有幾塊凍得硬邦邦的肉乾。但對於這些奔波了一日的將士而言,已是難得的熱食。密諜司的人很快吃完,一言不發地起身向後院走去,留下幾張杯盤狼藉的空桌。偌大的大堂,頓時顯得更加空曠,隻剩下張凡他們這一桌,以及遠處櫃檯後打盹的驛站老驛丞。
眾人默默地吃著,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窗外風雪的嗚咽。
“張兄,”
忽然,雷豹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嘴,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張凡,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
“你真相信…鎮北王謀反嗎?”
這話問得極其突兀,也極其敏感!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在桌邊幾人心頭激起千層浪!
周文淵、韓鐵山以及那位不常開口的千戶,幾乎同時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雷豹,眉頭緊鎖,眼中閃過驚詫、警惕,甚至有一絲不讚同。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私下議論逆犯是否有罪,尤其他們還是押解者,一旦傳出去,便是大不敬,甚至可能被扣上同情逆黨的帽子!
雷豹似乎看出了他們的顧慮,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曆經生死後的坦然與不耐:
“怕什麼?這裡又冇有外人!都是共同在北陽城頭流過血、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自己人!關起門來說幾句心裡話,還能被聽了去砍頭不成?”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
“老子就是憋得難受!你們想想,北陽城下,那些戰死的北疆武林好漢,那些死戰不退的鎮北軍兄弟!再想想…王爺在囚車裡那樣子!老子這心裡…他孃的就不是滋味!”
他這番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心底難以言說的疑惑與掙紮。北疆血戰,讓他們親眼看到了北遼的兇殘,也看到了鎮北軍士卒對那位王爺的愛戴。若他真是處心積慮的謀反逆賊,為何在北陽城破之際,冇有絲毫異動?甚至…他的被捕,似乎間接導致了北疆危局?
張凡放下手中的餅子,沉默了片刻。他冇有立刻回答信或不信,而是緩緩道:
“不知道。”
這個回答,坦誠得近乎殘酷,也反映了他內心的矛盾。從胡惟庸案的疑犯灰衣人供述的密信,到王陽明的分析,再到北疆所見所聞,線索紛亂,指向不一。他確實不知道。
見張凡開口,且態度坦誠,周文淵猶豫了一下,也壓低聲音,加入進來,他的話更加石破天驚:
“去年…我去京城向北鎮撫司陸大人述職,在京城…聽到一些民間的傳聞。說鎮北王前年冬天回京述職期間,曾多次在朝會上,或上密摺,彈劾當朝宰輔秦相,秦靖安,以及其背後的秦氏一族,在汝南府老家以及勢力範圍內,橫行鄉裡,兼併土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犯下累累罪行,甚至…有私蓄兵馬、結交江湖亡命、意圖不軌的跡象!言辭非常激烈。”
秦相?秦靖安?張凡心中一凜!這可是當朝權勢熏天的文官之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與鎮北王這等手握重兵的藩王,本就是天然的政敵!若鎮北王曾如此激烈地彈劾秦相…
“你是說…”
韓鐵山瞳孔微縮,聲音更沉,
“有可能是秦相…構陷鎮北王?”他將“構陷”二字咬得很重。
“誰知道呢。”
周文淵搖搖頭,神色複雜,
“這其中的水太深了。也許是,也許不是。也許是鎮北王確有反意,被秦相抓住了把柄。也許是秦相為剷除政敵,羅織罪名。也許…兩邊都不是什麼好人,狗咬狗。也許…還有第三隻手在推動。天威難測,黨爭傾軋,哪裡是我們這些人能看得清的。我們…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自嘲。
“反正!”雷豹重重一拳捶在桌麵上,雖然控製了力道,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引得遠處打盹的驛丞都驚醒了片刻,他不管不顧,紅著眼睛低吼道,“我雷豹是絕對不信,鎮北王會一手策劃江南慘案!他在北疆跟北遼狗崽子殺得你死我活,保境安民,會跑去江南屠戮自己國家的百姓?就為了點錢財和敗壞朝廷名聲?這他孃的說得通嗎?!肯定是有人栽贓!說不定就是那勞什子秦相,或者他手下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門生搞的鬼!”
聽到“江南慘案”四個字,一直默默坐在張凡身邊、因傷勢和疲憊而有些萎靡的寧臣,身體猛地一顫!手中喝湯的勺子“噹啷”一聲掉在碗裡,濺出幾點湯汁。他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哆嗦著,眼中再次燃起那刻骨的仇恨火焰!雲溪縣的慘狀,未婚妻和鄉裡倒在血泊中的畫麵,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如果…如果江南慘案真的與構陷鎮北王的陰謀有關,那他的仇人,豈不是…
張凡察覺到寧臣的異樣,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他自己心中也是心亂如麻,一個頭兩個大。原本以為隻是涉及大皇子一黨的儲位之爭,以及皇帝對藩王的猜忌。現在又突然冒出來一個權勢滔天的當朝宰輔秦靖安。鎮北王、大皇子、皇帝、秦相…還有那神秘的、與胡惟庸有關聯、可能握有密信的勢力…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濁、凶險無數倍!牽扯的利益方也更多、更可怕!他一個小小的、如今已是武功儘失的錦衣衛千戶,捲進這樣的漩渦,簡直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而他要救的小蟬,作為逆犯之女,更是身處這漩渦的最中心,命運完全被這些大人物所操控。
無力感,緩緩湧上心頭。
“此事…到此為止。”張凡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諸位兄弟,今日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切勿再提,更不可對外人泄露半字。禍從口出。我等職責,隻是安全押解逆犯回京。至於其他…非我等所能置喙,亦非我等所能改變。保全自身,完成使命,方是上策。”
他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自警。在找到新的倚仗之前,必須隱忍,必須謹慎。
雷豹等人聞言,雖然臉上仍有不甘,但也知道張凡所言在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點了點頭。有些話,說出來心裡痛快了,但現實依舊是冰冷的鐵壁。
眾人再無多言,默默吃完剩下的飯食。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濃。
這個小小的驛站大堂,短暫的低語之後,重新歸於沉寂。
夜深了。
張凡回到房間,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隔壁雷豹隱隱傳來的鼾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毫無睡意。
秦相…秦靖安…
又一個名字,被他深深記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