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北陽城，在蒼茫的雪原上向南行進了半日。
起初隻是零星飄雪，尚可忍受。但越往前走，天色越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寒風呼嘯，捲起地上和空中的雪沫，肆意飛舞，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令人難以視物的雪幕。能見度急劇下降，十步之外已是人影模糊。積雪也越來越厚，最深處已冇過馬腿，車輪行進艱難，不時陷入雪坑，需要人力推動。
風雪交加，道路難辨，繼續前行不僅緩慢，而且極易迷失方向，甚至遭遇不測。押解著逆犯的隊伍，容不得半點閃失。
“大人，風雪太大，前路難行，且視線受阻，恐有危險。”神策軍副統領蕭定北策馬來到欽差林清玄的馬車旁，大聲稟報，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
林清玄掀開車簾一角，冰冷的雪粒立刻撲打進來，讓他打了個寒噤。他看著外麵白茫茫一片、幾乎分不清天地的景象，眉頭緊鎖。沉吟片刻，他問道：“此處是何處？距離下一個城鎮還有多遠？”
“回大人，此地距離北陽城已有一百二十餘裡。前方約三十裡，是北凜城，乃是北疆的一座小城，算是北陽的南麵門戶之一。”旁邊一名熟悉地形的密諜司執筆答道。
“北凜城…”林清玄略一思索，當機立斷，“傳令下去，隊伍轉向，前往北凜城暫避風雪，休整一夜，待明日雪小些再出發！”
“是！”
命令迅速傳遍隊伍。早已被風雪吹打得狼狽不堪的將士們精神一振，調轉方向，朝著東北方的北凜城艱難行進。
三十裡路，在平日騎兵急行不過一個時辰，但在這暴風雪中，足足走了近兩個時辰。當天色完全暗下來，雪幕中終於隱隱透出幾點微弱燈火時，北凜城那低矮的城牆輪廓，纔在風雪中顯現出來。
與北陽城那種雄踞北疆門戶、巍峨如山、充滿金戈鐵馬氣息的邊塞雄城不同，北凜城顯得小巧、陳舊、甚至有些破敗。城牆不過兩丈來高，以黃土混合碎石壘砌，不少地方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斑駁的牆體。城門樓也十分低矮，掛著兩盞在風中劇烈搖晃、忽明忽暗的風燈。城門上“北凜”二字匾額，漆色脫落，字跡模糊。
隊伍的到來，顯然驚動了城內的守衛。一陣短暫的騷動和盤問後，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僅容車馬通過的縫隙。
一進城，一股蕭瑟、冷清、甚至帶著幾分暮氣的感覺撲麵而來。
街道狹窄，積雪未及清掃，隻有幾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和腳印。兩旁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或木石結構，許多門窗緊閉，透出零星黯淡的燈火。路上行人稀稀拉拉，且大多裹著厚厚的、打著補丁的棉衣，低著頭，腳步匆匆，看到這支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隊伍，無不麵露驚惶，慌忙避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多看，待隊伍過去，纔敢加快腳步離開，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
整座城市，給人一種了無生氣、勉強維持的感覺。人口估計不足十萬，與北陽城鼎盛時期的繁華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這裡冇有四方客棧那樣的江湖氣息，也冇有攬月閣那樣的風雅之地，隻有最底層邊民為了生存而掙紮的沉重。
隊伍的到來，顯然驚動了本地官員。不久，一名穿著七品縣令官服、年約五旬、帶著諂媚笑容的官員，帶著幾名衙役，冒著風雪匆匆趕來，在隊伍前躬身行禮。
“下官北凜縣令王有德，參見欽差大人！不知欽差大人與諸位將軍駕臨，有失遠迎！”王縣令聲音帶著北地口音，語氣惶恐。
林清玄並未下車，隻在馬車內淡淡應了一聲：“王縣令不必多禮。我等途經此地，因風雪所阻，需在城中暫歇一夜。城中可有驛站？”
“有有有！”王縣令連忙道，“縣衙雖簡陋，但尚有空房，可安置大人與諸位將軍。下官這就命人準備酒菜，為大人接風洗塵…”
“不必了。”林清玄直接打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與戒備，“我等自有安排。你隻需將城中驛站騰出，供我等與傷員歇息即可。另外，”他語氣加重，“我等此行，乃奉旨公乾，需低調行事。你等不得張揚，更不得泄露我等身份與行程。隻需約束好城中百姓，莫要前來打擾。明白嗎？”
王縣令心頭一凜，連聲應道：“是是是！下官明白！絕不敢泄露半分！驛站早已收拾妥當，請大人隨下官來！”
林清玄此舉，顯然是怕節外生枝。押解逆犯鎮北王，本就是天大的事，如今又值北疆初定、人心不穩之際，若訊息走漏，被鎮北王舊部或彆有用心之人得知，在這遠離北陽、守衛相對薄弱的小城，難保不會生出事端。低調、隱秘，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於是，隊伍在王縣令的引領下，來到了位於城西的北凜城驛站。
這驛站比平川府的驛站要小得多，隻是一個兩進的院子，前後加起來不過十幾間房，且大多陳舊。院子倒是夠大，足以讓數百人在內駐紮、餵馬。
林清玄的安排很快下達：
五千神策軍，大部分在驛站外圍安營紮寨，拉起警戒，將驛站團團圍住，嚴禁任何閒雜人等靠近。隻留少量精銳在院核心心位置值守。
那輛精鐵囚車，被直接推進了驛站後院最深處、也是最堅固的一間獨立石屋，周圍被神策軍裡三層外三層嚴密把守，連隻蒼蠅都彆想飛進去。林清玄、神策軍副統領蕭定北、密諜司的五位執筆，也住了進去，親自看押。
鎮北王自然也被押入石屋，嚴加看管。
驛站本就不多的房間，優先安排給了傷員和神策軍統領陸昭臨，以及幾位錦衣衛千戶。
張凡、寧臣、謝池春三人，被分配到前院西側一間狹小的廂房。房間內隻有一張通鋪土炕，一張破舊木桌，兩把椅子，陳設簡陋，但好在還算乾淨，能遮風避雪。窗戶紙有些破損，冷風“嗖嗖”地往裡鑽。
隔壁房間，住著雷豹、周文淵、韓鐵山以及另一位倖存的千戶，同樣擁擠。
安頓下來後，寧臣去找驛站的人要了些熱水。三人就著熱水，勉強清理了傷口。連日奔波、大戰、重傷、內力儘失，讓張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與虛弱，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上的。他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緊了披風，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以及院子裡偶爾傳來的、神策軍巡邏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心中一片空茫。
隔壁傳來雷豹低沉的抱怨聲和周文淵的勸慰，隱約還能聞到金瘡藥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這小小的北凜城驛站，此刻聚集了北疆血戰後的殘兵敗將，一位被囚的昔日王者，一位心事重重的欽差。
風雪拍打著窗欞。
張凡緩緩閉上眼睛，試圖調息，但丹田處傳來的隻有一片虛無和隱痛。《北冥神功》的口訣在心中默默流轉，卻依舊無法凝聚起一絲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