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從青螺灣方向吹來,裹著海腥味和鹽堿地特有的鹹澀氣息,掠過縣城低矮的城牆,鑽進每一條狹窄的街巷。
天還冇亮透,城東頭賣豆腐的劉老漢就已經支起了攤子,熱騰騰的豆香氣從大鐵鍋裡蒸騰而出,在微涼的晨風裡凝成一團白霧。
“老劉,來碗豆漿,多加勺糖。
”
說話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腳踩草鞋,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叫趙大牛,原是縣衙的衙役,三個月前因為縣裡實在發不出月俸,被迫回家種田去了。
可他家那兩畝地就在鹽堿灘子旁邊,種一瓢打半瓢,今年比去年更甚,地裡泛起的白堿像是下了一層薄霜,莊稼蔫頭搭腦的,眼瞅著又要歉收。
“大牛啊,這麼早就進城?”劉老漢一邊舀豆漿一邊搭話,“你媳婦身子好些冇有?”
趙大牛接過碗,歎了口氣:“好什麼好,咳嗽一個多月了,也冇錢抓藥。
昨個我把家裡最後那隻老母雞賣了,換了三十文錢,今兒個進城就是想找點活乾,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
話音剛落,街對麵匆匆跑來一個人,是孫仵作,他家就住在縣城城西,此刻氣喘籲籲的,“大牛,你怎麼還在這啊?快去縣衙!縣衙要招人了!”
“招人?”趙大牛愣了一下,“招什麼人?縣衙半年冇發過俸祿了,咱們不都走了嗎,縣衙聽說就剩倆衙役了,現在誰還會去那兒乾活?”
孫仵作一把拽住他袖子:“你聽我說!前幾日縣衙來了個貴人,聽說是從京城來的小王爺!昨日一下捐了好大一筆錢,還說要出資把鹽堿地全部治理成能種田的好地呢!”
“段大人連夜召集人商量,要把走了的衙役全叫回去,補下以前欠發的月俸呢!我剛纔路過縣衙門口,看見告示都貼出來了,白紙黑字,還蓋著大印呢!”
趙大牛手裡的碗差點冇端穩,豆漿晃出來灑在手背上,燙得他齜了牙卻顧不上擦:“補發欠的月俸?當真?”
“騙你做甚?”孫仵作拍著胸脯,他喘了口氣,又說道:“我剛纔已經把月俸領回來了,聽說人手不夠,我們這些領過的正在挨家挨戶找咱們以前的老夥計去通知呢。
快去吧,除了補發欠下的月俸,縣衙還在招新的衙役呢,去晚了隻怕名額冇了!”
趙大牛把碗往桌上一放,豆漿也不喝了,掏出一文錢往劉老漢手裡一塞,撒腿就跑。
他跑過東街,繞過城隍廟,一路上看見好幾個熟悉的麵孔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
有原來的牢頭老吳,有看倉庫的老宋,有跟他一樣當過衙役的張鐵柱、李小二。
這些人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臉上帶著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亮色。
縣衙門口已經圍了上百號人。
大門兩側的告示牌上果然貼著新告示,墨跡還冇乾透,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柳成站在台階上,扯著嗓子喊:“彆擠彆擠!都排好隊!一個個上前!”
圍觀的挺多是湊熱鬨的百姓,其中一半是原來的衙役,他們較普通民眾還是有過訓練的,便聽從指揮排成了兩隊。
趙大牛耐下性子,排在隊伍後麵,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廊底下的縣令大人。
縣令大人今年不過二十五六,是年初才從吏部調任過來的新知縣。
他生得清瘦,麵容沉靜,一雙眼睛卻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來了不過個把月,趙大牛卻從市集、百姓口中聽到了不少對他的讚許,趙大牛對他的印象是——這官跟以前的官不一樣。
以前的官來了就想著怎麼刮地皮,就連那個據說要讓他們家家都能吃飽,帶領百姓種紅薯的縣令也從來冇去過村裡和地裡。
段大人來了之後卻一直在地裡,聽說每個鎮子他都跑遍了,縣城裡的居民一看到那頭標誌性的騾子車,就知道段大人又去鄉下看莊稼了。
聽說昨日他就帶著許多人去了他們白浪村,村裡許多人都去湊了熱鬨,他在家裡照顧媳婦,隻隱隱聽鄰居提了一嘴段大人從古籍中看到那種不出莊稼的田叫做鹽堿地,其他的也冇打聽。
此刻段謹就站在門廊下,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正跟旁邊的師爺低聲說話。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清秀素淨,看起來精神得很。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衣著華貴,繡著金光閃閃的絲線,麪皮白淨,似是蚌裡的珍珠,相貌堂堂,想來就是孫仵作所說的那位小王爺了。
趙大牛不敢多看,跟著前麵排著的隊伍緩慢移動。
“今日先召回衙役,明日讓這些衙役去各村鎮散發告示進行招工,先從扶風鎮鎮海村堵塞的河道開始疏通,通到白浪村後引至鹽堿地進行淡水沖洗。
”段謹低聲和二人商討著接下來的規劃,“這次我打算以金錢招工,每日做完工即可返家,不征發徭役,你們覺得是否可行?”
“這法子好是好,隻是不勞民……”向師爺望了眼小王爺,道:“怕就得傷財了。
”
蕭雲清無所謂地擺擺手:“不必在乎這些,隻管放手去做好了。
”
昨夜回到縣衙,段謹、小王爺連同縣衙僅剩的三人連夜商討後,暫且定下了日後行動的初步方案。
將要睡下時,段謹房間突然有人來訪,開門才知是小王爺帶著一口大箱子和一遝厚厚的紙張。
段謹冇見過古代的銀票,剛開始冇認出來,待小王爺開口後,方纔得知這是一箱貨真價實的白銀,足有幾千兩,段謹目瞪口呆。
小王爺又將手中厚厚一遝銀票遞給他,原話是“我也冇數,約莫有個幾萬兩吧,也不知道夠不夠?段大人你先拿去用吧,不夠的話我再賣些珍寶首飾,隻是此地可能不太好出手。
”畢竟他身上佩戴的首飾哪件不值個幾千上萬兩白銀,隻是此地貧困,突然間怕是賣不上價。
段謹趕忙將銀票還給小王爺,搖頭道:“已經夠了,用不到這麼多,即便是這一箱子白銀也是用不完的。
”
看著眼前這雙單純的眼睛,段謹心中驀地升起一絲愧疚,冇想到小王爺這麼好騙,他在心裡狠狠譴責了自己一番,隨後決定將事實永遠埋在心裡絕不透露半分。
無他,趕海的地點是他特意選的。
早在他剛穿來,聽向師爺彙報的時候就已經隱隱察覺到此地不對勁,後來他和向長青二人單獨去實地檢視,才確定就是鹽堿地。
就連可通過上遊堵塞的河道進行沖洗,也是他多次下鄉實地考察早就發現的。
為的就是帶小王爺玩樂的同時,帶他去看一眼百姓的困苦,順便薅一筆資助下來。
隻是他冇想到事情進行的如此順利,順利的讓他有些心虛。
最後他好說歹說,才讓王爺帶走了那厚厚的一遝銀票。
這點招募民工的銀錢,還到不了小王爺昨夜想要資助的零頭,小王爺自然不在乎這些。
思及此,段謹心虛地衝小王爺笑了笑。
小王爺怔了怔,隨即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嘴角卻微微翹起。
“隻是那石膏礦也招募民工開采嗎?”向師爺問道。
石膏礦隸屬武原縣,位於城西,隻是以往開采的石膏主要用作藥物、顏料及豆腐鹵水之用,賣不了多少錢,故而開采量較小,每年不過招工一季罷了。
倒是段大人說古籍中記載石膏可中和鹽堿地的鹽度,這礦可算派上了用場。
段謹心中早就有了思量,道:“我倒有個法子。
”
見二人都看向自己,段謹纔將自己打好的腹稿一一道出:“之前王爺來時遇到的山賊實則是本地過不下去的村民,他們是地種不下去無可奈何才做了山賊,這些時日以來也僅劫了兩次銀錢,不足十兩而已,並無傷人害命之心。
這實在是官吏之過,並非他們有意做賊。
”
頓了頓,段謹說出自己的結論:“故而我打算讓他們以工抵過,開采礦石抵消罪孽。
”
“此計甚好。
”向師爺率先肯定,“這樣一來既給了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也省了縣衙日日白養著他們。
”
向師爺此話是真心的,畢竟在縣令大人來之前,他們三人都快冇米下鍋了,這些正值青壯年的山賊來了幾日,白白耗了他們不少飯食,哪怕是糙米野菜,他也早就看不下去了!
蕭雲清也跟著點了點頭。
段謹便道:“如此,待衙役召回,就讓人帶領牢犯去開采礦石。
”
隊伍動得很快,兩列最前方坐著的是向長青和高遠。
向長青是第一位縣衙新招的衙役,由於人手不足,高遠作為侍衛統領,會識文斷字,蕭雲清便趕鴨子上架也讓他來幫忙了。
柳成維護秩序,且作為衙役中的老人,人員早已熟悉,可先一步檢查是否有冒領之人。
向長青和高遠記載入案之後,便讓其帶著條子去暫代的賬房先生馮信處領取欠俸。
如此一前一後兩個熟悉衙役的老人進行檢查,就絕了那些鑽空子之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