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他雖將衣襬束起,但仍免不了沾上了一些海水與細沙。
“王爺,回去的路上尚需一段時間,您的衣裳沾著沙子終是不美,不如去村民家裡討點水洗洗腳吧。
”段謹指著前方的村落,提議道。
蕭雲清低頭看了看腿上的沙子,他點了點頭,欣然應允。
離他們最近的一家是用籬笆圍成的院子,柴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老婦人的咳嗽聲和孩童的嬉鬨聲。
段謹輕輕叩了叩門,很快,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中年方臉漢子探出頭來,見到來人衣著體麵,其中一人衣裳乾淨儉樸卻冇有補丁,另一人則十分華麗,身後幾步還站著幾個明顯是小廝模樣的人,他眼裡閃過一絲警惕:“二位是?”
“在下本縣縣令段謹,這位是蕭公子。
”段謹拱了拱手,語氣溫和,“方纔在灘塗趕海,腳上沾了泥沙,想討點水涮洗一番,多有叨擾。
”
方臉漢子聞言,臉上的警惕瞬間變成了惶恐,連忙開啟柴門:“原來是縣令大人!快請進,快請進!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大人!”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算乾淨。
中年漢子的母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盆,從這家的境況來看,段謹猜測這是這個家裡難得體麵的盆了,冇有磕碰,隻有些許使用的痕跡。
她從缸裡盛出半盆清水:“大人,您將就著洗洗。
家裡窮,冇什麼好招待的。
”
“老人家不必客氣,是我們叨擾了。
”段謹連忙接過水盆,又從隨身的荷包裡摸出十幾個銅板遞過去,“一點心意,給孩子買點吃的。
”
老婦人連連擺手,哪裡肯收。
推搡間,外麵又聚集了幾個村民,想來是聽到了動靜過來瞧瞧熱鬨。
見是縣令大人親臨,都圍在了籬笆外麵,交頭接耳議論著,卻不敢近前半步。
段謹和小王爺洗了腳,讓隨行的小廝去為這家人把水缸打滿,又和村民們閒聊起來。
蕭雲清就在一旁默默聽著,隨著眾人閒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環境,像是在心裡記錄著什麼。
段謹從家長裡短聊起,片刻後,圍觀的村民顯然慢慢放鬆下來,也敢搭上幾句話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莊稼上。
剛纔開門的中年漢子歎了口氣:“說來也怪,咱們這海邊的地,看著平整,可就是種不出莊稼。
祖祖輩輩試了無數法子,澆再多的水,秧苗要麼長不起來,要麼剛抽穗就枯黃了。
”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頭髮皆白的老漢接過話茬,“以前老朽小的時候還能勉強收上來一點,現在是一年不如一年,這些年我家的地索性都荒著,隻能靠打漁趕海換點雜糧餬口。
”
段謹皺了皺眉,問道:“那土地是什麼樣子的?和正常的土地可有哪裡不同?”
“不一樣的地方?”老漢想了想,說:“看著倒是和彆的地差不多,就是顏色偏白,尤其是雨季剛過的時候,還會結一層白花花的霜。
用手一撚,土就成粉末了。
”
“白霜?”段謹想了想道,“莫不是鹽堿地?”
“鹽堿地?”
村民們麵麵相覷,顯然從未聽過這個叫法。
段謹點點頭,緩緩說道:“我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海邊的土地若是長期被海水浸漬,地下的鹽分就會隨著水分蒸發升到地表,形成鹽霜。
這樣的土地鹽分過重,莊稼的根鬚無法吸收水分和養分,自然長不好。
”
“那……那可有法子治?”中年漢子急切地問道,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段謹笑了笑:“古籍中倒是記載了幾種法子,先用淡水沖洗或挖溝排水,把鹽分引走,再用石膏中和土壤裡的酸性,接著就可以種植一些耐鹽的作物了,待土地養肥,就能正常種植糧食了。
”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村民們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剛纔還愁苦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那老漢更是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段大人,您說的都是真的?這鹽堿地真的能治好?”
“我不敢打包票,但古籍中的記載應不會錯。
”段謹沉吟道,“不過我得先去看看那片地,才能確定到底用什麼法子。
”
“好好好!我這就帶您去!”老漢說著,就要拉段謹的手。
段謹讓他在前麵帶路,隨後低聲問小王爺:“王爺可還要一同前去?”
蕭雲清點點頭,麵色不似趕海時的輕鬆:“自然。
”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村外的荒地走去,這個時間正是外出做工、打漁的人回家的時辰,剛好就撞上了這群大部隊。
聽到他們說新來的縣令大人有法子治這幾十年都冇法種的地,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不屑一顧,毫不掩飾地嗤笑道:“在之前的縣令那裡吃的虧還冇夠呢?鎮海村種紅薯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聞言有人的腳步遲疑了下來。
有人說:“我瞧著這位不太一樣,縣令大人借點水還給大力家的十幾個銅子哩。
”
也有人附和著:“是哩,去看看又不妨事。
”
“去看看吧。
”身旁的兄弟推了推孫田,孫田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麼本事?”
也隨著眾人的方向走去。
那片荒地離村子不遠,遠遠望去,幾百畝的土地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夜色中一片沉寂。
如此大片大片的荒原,簡直觸目驚心,蕭雲清心神一震。
最前頭帶路的是那位老漢,他看著滿目霜白的地,眼眶發熱。
聽說,這片地最開始還不是這樣的。
大概是他爺爺的爺爺講的,那時候還能正常種莊稼,後來慢慢不知怎麼的,他們的水稻一年比一年減產,到了他爺爺那輩,竟是連種到成熟都不能了。
剛開始不能種的地還隻有十幾畝,後來蔓延到了幾十畝,再後來全村的上百畝都不行了,甚至一直蔓延到了隔壁村的地。
到了現在,他們這兩三個村子挨著的幾百畝地都不長了。
走近了,段謹蹲下身,用手指撚了一點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舔了一下,頓時一股苦澀的鹹味在舌尖散開。
他看向這一塊塊板結的土,抓起一塊輕輕一捏,土就碎成了粉末,簌簌的從指縫間落下。
“確實是典型的鹽堿地。
”段謹站起身,眉頭微微蹙起,“而且鹽分很重,怕是有幾十年的曆史了。
”
“那……那還能治嗎?”老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段謹點點頭:“能治,就是要費些功夫,也需要不少銀子。
引淡水、買種子、買石膏,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
村民們的臉色又黯淡下來。
武原縣本就窮困,百姓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裡還有錢來整治土地?
“段大人,您是咱們的父母官,您可得想想辦法啊!”
“是啊大人,要是這地能種莊稼,咱們就不用再捱餓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懇求著,眼神裡滿是期盼。
這時,那位老漢從人群裡走出來,“噗通”一聲跪在段謹麵前,老淚縱橫:“段大人,求您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百姓吧!我們祖祖輩輩守著這片地,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它荒著。
要是能把地治好,我們就算是給您做牛做馬也願意!”
段謹連忙扶起老漢,心裡像被針紮一樣難受:“老人家,您快起來。
我身為縣令,自然要為百姓謀福祉。
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朝廷撥下來的銀錢本就不多,縣衙連衙役的月俸都發不起,實在拿不出錢來整治鹽堿地啊。
”
“什麼?”老漢愣住了,心裡的希望瞬間破滅,淚水流得更凶了,“那……那我們可怎麼辦啊?難道真的要一輩子受窮嗎?”
村民們也都沉默了,剛纔看熱鬨的興奮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無儘的失望。
夜色裡,隻聽到幾聲壓抑的啜泣聲。
蕭雲清看著這一幕,心裡十分不好受。
他走到段謹身邊,輕聲道:“段大人,我有法子。
”
段謹一愣:“您有辦法?”
蕭雲清點點頭,轉向村民們,朗聲道:“各位鄉親,整治鹽堿地的錢,我出了!”
“什麼?”村民們都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蕭雲清笑了笑,繼續說道:“我雖不是縣令,但既然來到了此地,見到了此番事,就說明大家和我是有緣分的。
看著大家受苦,我心裡也十分難受。
我願意拿出私產,資助大家整治鹽堿地。
隻要能讓這片地長出莊稼,讓大家過上好日子,花多少錢都值得!”
段謹眼神定定的看了他幾秒,忽而轉身,後退一步,站在村民的方向,朝蕭雲清乾脆利落地一跪:“武原縣令段謹,代全縣百姓謝王爺恩典!王爺大義,武原縣冇齒難忘!”
老漢也怔怔地看著蕭雲清,突然“噗通”一聲又跪了下來,對著他磕了三個響頭:“王爺,您真是活菩薩啊!我們武原縣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其他村民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喊道:“多謝王爺!多謝王爺!”
蕭雲清對這種場麵顯然無所適從,他的手掌鬆了又緊,隻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一手一個扶起老漢和段謹。
求助的眼神望向段謹,段謹安撫地笑笑,對眾人說道:“大家快起來,整治土地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還需要大家齊心協力。
等我們回去商量出個章程,過幾天就動工!”
“是!”
“大人有什麼用得到我們的地方就吩咐。
”
“我們在家等著大人來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