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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祖廟老街的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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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昇平路走到祖廟路,平常隻要一刻鍾。

陳九斤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不是路變長了。是他不敢走快。每邁一步,眼前的景象就會晃動一下——不是頭暈的那種晃,是像有人在他麵前放了一台老式幻燈機,兩張底片疊在一起,同時投射在同一塊幕布上。一張是現在的佛山,車水馬龍,騎樓底下開著奶茶店和手機貼膜的攤位,空氣裏飄著腸粉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兒。另一張是另一個佛山,安靜得像沉在水底的古城,街道是青石板鋪的,騎樓的柱子上掛著紙燈籠,燈籠裏沒有燈泡,燃著的是蠟燭,火光透過紙皮,暈成一團溫吞的黃。

兩張底片重疊在一起,忽隱忽現。

他走得很慢,步子落得很輕,像怕踩碎什麽東西。實際上他確實踩碎了一樣——路過蓮花路口的時候,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球鞋正踏在一塊青石板上。不是現在鋪的那種平整的石板,是那種被幾代人的腳底板磨得光滑如鏡的老石板,石縫裏還長著青苔,青苔是墨綠色的,肥嘟嘟的,帶著一層水光。他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觸感,硬邦邦的,滑溜溜的,跟現實中踩在柏油路麵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但現實中他腳下明明是柏油路。

兩種觸感同時存在,像左腳踩在陽間,右腳踩在陰間。

他蹲下來,假裝係鞋帶。實際上是伸手摸了摸地麵。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柏油路麵,但麵板底下傳來的卻是石頭的涼意。那種涼很特別,不是秋天早晨的涼,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涼,像井水,像地窖,像一個從來沒有被陽光照到過的地方。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小臂,在肘彎的位置停住,變成一種隱隱的酸。

九斤收回手指,站起來,繼續走。

他沒有慌。

祖父筆記裏寫的那些事,他從小就聽過。小時候隻當是故事——阿公在晚飯後,把他抱到膝蓋上,搖著葵扇,講汾江邊遇見的灰衫老者,講普君墟迷路的女童,講石灣龍窯裏會眨眼的陶塑。他聽得入神,連手裏的盲公餅都忘了吃。他爹在旁邊紮馬步,聽完總是哼一聲,說“你阿公老糊塗了,信這些”。他娘就笑,不說話,往他爹的茶杯裏續水。

現在故事變成了真的。

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平靜。可能是因為早有準備,也可能是因為眉心那一下叩擊之後,他的身體就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像打完一套詠春的小念頭之後的那種狀態,周身放鬆,呼吸綿長,心跳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拳頭打在沙袋上。

詠春講“念頭正”。

念頭正,人就正。無論眼前看到什麽,心裏不歪,人就站得住。

這是他爹教的。

為數不多的、他真正聽進去了的話。

九斤拐進祖廟路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騎樓的屋簷上。祖廟路是佛山最老的街道之一,騎樓連著騎樓,廊道又深又長,人走在裏麵,腳步聲會被穹頂聚攏,彈回來,像有人跟在身後。這種錯覺他在博物館的展廳裏也遇到過,展廳空蕩蕩的時候,自己的腳步聲能追著自己走完一整條走廊。

陽光從騎樓柱子之間的縫隙穿過來,在地麵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帶。他走在光帶和陰影的交界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架鋼琴的黑白鍵被人踩著彈。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腳步聲在騎樓下產生的迴音。他沒在意,繼續走。

聲音又出現了。

哢——哢——哢——

很輕,很慢,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擊木質的窗框。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再停一停。節奏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意味,像午後無聊的人在打發時間,又像在等什麽人開門。

九斤停住腳步,抬起頭。

騎樓的二樓是老式的木窗,有些關著,有些半開著,窗欞上的綠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窗台上擺著幾盆花草,是現在的住戶養的,綠蘿從窗台垂下來,藤蔓在風裏輕輕晃著。

什麽也沒有。

他低下頭,繼續走。

哢——哢——哢——

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他聽清了。聲音不在身後,不在頭頂。

在天花板裏麵。

九斤抬頭,盯著頭頂的混凝土穹頂。穹頂刷著白灰,年深日久,白灰已經泛黃,有些地方起了皮,捲成小片的灰皮懸在那裏,要掉不掉的,像冬天手背上起的皮。陽光從騎樓外側照進來,在穹頂上投下柱子的影子。

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隻手。

不是真手。是灰皮的紋路恰好形成了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張開,貼在穹頂的內側。灰皮捲起的邊緣構成了手指的輪廓,連指甲蓋的弧度都隱約可見。那隻“手”正以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彎曲指節,一下,又一下,叩擊著混凝土。

哢——哢——哢——

九斤感覺到眉心的位置跳動了一下。

不是心髒。是眉心。被莫師爺叩過的那個點,忽然發起燙來,像一枚小小的炭火被埋進了麵板底下。熱度從眉心向下蔓延,經過鼻梁,經過眼眶,經過顴骨,最後匯聚到兩隻眼睛裏。

他的眼眶發熱,像要流眼淚。

但流出來的不是淚水。

是視線。

他的視線忽然變得極清極亮,像有人在他眼睛裏滴了一滴洗鏡水,把一層薄薄的霧氣洗掉了。原本重疊的兩張“底片”不再晃動了,它們穩穩地疊在一起,邊界分明。陽間是陽間,陰間是陰間,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那隻手的全貌。

不是灰皮的紋路。是一隻手,一隻真正的、半透明的手,從混凝土穹頂裏伸出來。手腕以下還埋在水泥裏,隻有手掌和五指探在外麵。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麵板是那種很久沒有曬過太陽的蒼白,白得泛青,像汾江冬天早晨的水麵。指甲縫裏嵌著灰泥,像它在混凝土裏掙紮了很久,指甲都磨禿了,指尖的皮肉和水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石頭。

那隻手叩擊的不是混凝土。

是一扇窗戶。

一扇被澆築在混凝土裏的、根本不應該存在的木窗。

九斤看見了。混凝土裏麵,封著一扇老式的木格窗。樣式是清末民初的那種,窗欞上雕著纏枝蓮的圖案,蓮花開得正好,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還清清楚楚。漆色是暗紅的,已經褪得差不多,隻剩木頭本身的灰褐色。窗扇緊閉著,窗紙早已爛光,隻剩一格一格的窗欞,像老人嘴裏缺了牙的空洞。

那隻手就是從窗欞的縫隙裏伸出來的。

它叩的不是混凝土。是它自己那扇永遠打不開的窗。

哢——哢——哢——

九斤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舉起來,掌心朝向那隻手,五指並攏。這是詠春裏“攤手”的起式,力道含而不發,像一扇門虛掩著,你可以推開它,也可以不推。

祖父筆記裏寫過。

“陰靈之物,多困於形。其形為窗,則求開;其形為門,則求出。以陽手推陰窗,可助其一臂。然,開窗之後,所見為何,非人所能預料。慎之。”

九斤的手掌貼上了那隻半透明的手掌。

冰冷。

不是冬天的風那種冷,不是冰塊那種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濕意的冷。像把手伸進了汾江冬天的水底,淤泥翻上來,裹住手指,水草纏住手腕。那股冷從掌心鑽進去,沿著手少陰心經一路向上,經過列缺,經過尺澤,在胸口的位置停住,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棉衣裹住心髒的感覺。

那隻手停止了叩擊。

它“愣”了一下。

九斤能感覺到那隻手傳遞過來的情緒——不是語言,不是影象,而是一種純粹的、像水麵漣漪一樣的波動。驚訝,然後是猶豫,然後是漫長的、像等待了很多很多年的期盼。那種期盼太濃了,濃得像汾江汛期的水,渾濁的,洶湧的,裹挾著泥沙和斷枝,從掌心的接觸點灌進他的身體裏。

它扣住了九斤的手指。

冰涼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了九斤的指縫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伸下來的竹竿。力道不大,但很緊,緊得九斤能感覺到那些指骨的形狀,一節一節的,細瘦的,硌人的,每一節骨節都像一顆涼透了的石子,硬硬地抵在他的指縫間。

九斤沒有掙脫。

他吸了一口氣,沉肩墜肘,用詠春“伏手”的勁道,緩緩將手掌向後收回。

不是拉。

是引。

他的手掌向後移動了一寸,那隻手就跟著向外移動了一寸。手腕從混凝土裏露出來了,灰白色的麵板上沾著水泥的碎屑,碎屑嵌在麵板的紋理裏,像嵌進了肉裏。小臂露出來了,袖口是竹布料的,挽了兩道,是民國時期底層勞動者常見的打扮——布料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針腳歪歪扭扭的,是自己縫的。肘彎露出來了,肘部有一塊老繭,圓形的,厚厚的,邊緣泛著黃。

九斤想起了祖父筆記裏的一段描述。

“汾江邊的碼頭工人,終年以肩扛貨。貨物沉重,行路時需以手撐膝,借力前行。日久,肘彎生厚繭,其形如銅錢。”

一個碼頭工人。

被封在了騎樓的混凝土穹頂裏。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繼續向後引,動作很慢,很穩,像從深井裏往外提一桶水。不能快,快了水會灑;不能停,停了桶會墜。詠春的勁,講究“來留去送”,來的力道要接住,去的力道要送走,像水流過橋洞,不滯不留。

那隻手臂已經完全露出來了。肩膀的輪廓開始顯現,肩胛骨的弧度撐著竹布衫,撐出一個瘦削的、被重物壓了幾十年的形狀。接著是另一隻手,那隻手原本撐在窗戶內側的木框上,現在也跟著主人的身體一起向外移動。再然後是頭,一個剃著光頭的、後腦勺扁平的腦袋從混凝土裏探出來,額頭有一道陳舊的疤痕,從眉骨一直拉到發際線,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他閉著眼睛。

麵孔從混凝土裏浮現的那一刻,九斤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

但九斤“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眉心的那個位置。那枚炭火一樣的熱度還在,它像一枚小小的接收器,把某種超越了聲音的振動翻譯成了他能夠理解的語言。

“開——窗——”

“開窗——”

“求求你,開窗。”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九斤聽不出他的年紀。碼頭工人的臉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過的報紙,隻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厚而幹裂,嘴角向下撇著,是一個常年負重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九斤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拉不動。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被封在了混凝土裏。他是被封在了那扇窗戶裏麵。窗戶纔是困住他的東西,混凝土不過是後來加上去的。幾十年前,有人拆掉了這棟樓原來的外牆,封死了這扇窗戶,灌進了混凝土。窗戶被封住的時候,他還在裏麵。

他一直在裏麵。

幾十年。

九斤重新調整了呼吸。他不再向後引,而是將手掌翻轉,變成掌心朝上,五指虛握,像托著什麽東西。這是詠春的“托手”,勁道是向上的,是托舉的。他爹教他這招的時候說過,“托手不是推,是送。把人送上去,不是把人推倒”。

他托住了那隻冰涼的手。

然後他向上推。

不是推手。是推窗。

他的手掌貼著那隻陰靈的手掌,陰靈的手掌貼著窗欞。陽間的力量通過他的身體,傳遞到陰間的那扇窗戶上。他能感覺到窗扇在震動,老朽的木頭發出吱呀的聲響,窗框上堆積了幾十年的灰塵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帶著一股陳舊的、像老衣櫃裏樟腦丸的味兒。

推不動。

窗戶從外麵被封死了。

九斤沒有放棄。他換了一口氣,重心下沉,力從地起。詠春的勁,講究“寸勁”,力量從腳跟發起,經過腰胯,通過肩肘,最後集中在掌根。不是蠻力,是一瞬間的穿透力——像針紮進麵板,力在一點,不在全身。

他掌根一震。

那扇被封死了幾十年的窗,動了。

不是被推開。是被震裂。窗欞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下到上,貫穿了整扇窗戶。裂縫裏麵透出光來——不是陽光,不是燈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陰天黃昏時候的天光,帶著一點青,帶著一點灰,像舊照片的底色。

那個碼頭工人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仁上蒙著一層翳,像汾江上的晨霧。但霧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動,是一種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看見出口的狂喜,和茫然。狂喜是亮的,像霧後麵的燈火;茫然是暗的,像燈火照不到的江麵。

他的嘴唇又動了。

這一次,九斤聽得清清楚楚。

“多謝。”

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已經磨沒了,隻剩一口氣從喉嚨裏吐出來,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麵上。

然後那隻手鬆開了。

碼頭工人的身形從混凝土穹頂裏完全脫離出來,像一縷煙從煙囪裏飄出。他飄過騎樓的外側,飄進早晨的陽光裏。陽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折射出一種淡淡的、帶著虹彩的光暈,像雨後的水窪裏浮著的那層油膜。他飄過祖廟路,飄過仁壽寺的飛簷,飄向汾江的方向。

消失了。

穹頂上,那隻灰皮紋路形成的“手”還在。但九斤知道,它再也不會叩擊了。

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殘留著那種冰涼濕潤的觸感,指縫間似乎還夾著那碼頭工人指骨的形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

但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第一次在博物館裏觸控到一件明代陶塑時的那種感覺。那件陶塑在庫房裏放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人碰過它。他的手放上去的時候,指尖傳來的是陶胎的涼意,但他的心髒卻猛地跳了一下——他摸到的不是器物,是五百年前一個窯工的手印。那個窯工在拉坯的時候,拇指按在這個位置,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五百年後,他的拇指恰好按進了那個凹痕裏。

隔了五百年的兩個人,在同一個位置,按下了同樣的指印。

剛才的感覺,跟那一刻一模一樣。

“後生仔。”

九斤猛地轉身。

騎樓的柱子後麵,站著一個人。灰色的布長衫,圓框眼鏡,手裏多了一把摺扇,是那種老式的竹骨紙扇,扇麵上畫著一枝墨梅。扇子沒有開啟,被他握在手裏,輕輕敲著另一隻手的掌心。

莫師爺。

“你沒走?”九斤的聲音比他預想中要啞,喉嚨像被什麽東西糊住了。

“走?”莫師爺歪了歪頭,眼鏡片後麵的小眼睛眨了眨,“我去買了點吃的。你以為我走了?”

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裏麵是兩隻還冒著熱氣的叉燒包。包子的麵皮白生生的,頂上的褶子捏得像朵花,叉燒的醬汁從褶子縫裏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麵皮。油紙上印著紅色的字,九斤認出那是昇平路一家老字號的招牌,開了三代人,他小時候祖父常買。

“吃不吃?”

九斤沒有接。

他盯著莫師爺,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祖父筆記裏那句話——“民國三十七年秋,九月初三。今夜於汾江邊遇一老者,自稱姓莫。”

民國三十七年,是一九四八年。

今年是二零二四年。

“你是誰?”九斤問。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把一隻叉燒包塞進自己嘴裏,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好一陣才嚥下去。然後他開啟摺扇,搖了搖,墨梅在晨風裏晃動著,像真的在風裏開著。

“你阿公沒跟你提過我?”

“我阿公的筆記裏提過你。”

“提過?怎麽說的?”

“說你是一個‘飄然而去’的老者。”

莫師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像茶壺裏的水燒開時的咕嘟聲,悶悶的,帶著一點得意。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用扇子指了指九斤的眉心。

“你阿公當年被我叩了三下,呆站了一炷香。”

“筆記裏有寫。”

“你一下就醒了。”

“你說過了。”

“所以你比你阿公厲害。”莫師爺把剩下那隻叉燒包塞到九斤手裏,“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九斤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叉燒包。麵皮溫熱,透過油紙傳到掌心的溫度是實在的,真實的。他咬了一口,叉燒的甜味和麵皮的麥香在嘴裏化開,跟過去二十幾年在佛山街頭吃過的叉燒包一模一樣。甜是叉燒的蜜味,鹹是醬汁的底味,麵皮鬆軟得恰到好處,咬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氣孔在牙齒間塌陷。

他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問:“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莫師爺收起了扇子。

他轉過身,麵對著祖廟路來來往往的車流。一輛公交車正好駛過,車身上的廣告是一個穿著戲服的粵劇花旦,水袖飛揚,妝容精緻,眉眼畫得又長又挑。廣告上印著一行字:佛山粵劇院建院六十週年。

公交車駛過莫師爺站立的位置時,沒有減速。

但九斤看得很清楚。

公交車穿過了莫師爺的身體。

不是撞過去的那種穿過。是像穿過一片霧氣那樣穿過。莫師爺的身形在車身穿過的瞬間淡了一淡,像電視訊號受到了幹擾,雪花點覆蓋了畫麵。然後重新凝聚起來,連衣角都沒有飄動一下。長衫的下擺垂著,布料上沾著的露水珠子都還在。

莫師爺回過頭來。

圓框眼鏡後麵的眼睛裏,沒有了剛才的笑意。它們忽然變得很深,像汾江古碼頭那些被水衝刷了幾百年的石階,每一道紋理裏都嵌著歲月。春汛留下的水痕,夏日的青苔印,秋天落葉腐化後的黑斑,冬天枯水期露出的幹裂細紋——一層疊著一層,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年的。

“你說呢?”

九斤咬下最後一口叉燒包,把油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裏。油紙發出細碎的聲響,帶著叉燒醬汁黏糊糊的觸感。

“我說,”他把紙團塞進褲兜,“你是一個死了很久、但還是惦記著佛山叉燒包的老鬼。”

莫師爺怔了怔。

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比剛才大聲,笑得彎了腰,笑得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他扶住眼鏡,用扇子指著九斤,指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扇子上的墨梅隨著他的動作一抖一抖的,花瓣像真的要落下來。

“你比你阿公有意思。”

“我阿公是什麽樣的人?”

“你阿公——”莫師爺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扇子也不搖了,“你阿公是個好人。好過頭了。”

九斤沒有說話。

祖父是個好人。他知道。祖父在世的時候,武館收徒弟從來不挑,有錢的給錢,沒錢的帶兩斤米也行。街坊鄰居有什麽事都找他,他從來不推。後來武館的生意越來越差,他爹說是祖父不懂經營,祖父隻是笑,說“拳頭打出去,收不回來的不是錢,是人情”。

祖父去世那年九斤十三歲。他跪在靈堂前燒紙錢,紙灰被熱氣托起來,飄到天花板上,又落下來,落在他的頭發上。他沒有哭。他娘說他心硬。他隻是覺得,祖父沒有走,祖父隻是去了筆記裏寫的那個地方。

“走吧。”莫師爺用扇子敲了敲騎樓的柱子,扇骨叩在混凝土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你眼睛剛開,還不穩定。剛才你幫那個碼頭工開窗,用了不少力氣。再不回去休息,今晚你眉心會痛到想撞牆。”

“你怎麽知道我幫他開窗?”

“我看著呢。”莫師爺理所當然地說,扇子在手心裏敲了敲,“從頭看到尾。你做得不錯,手法是生硬了點,不過第一次算這樣了。你阿公第一次隻幫一隻貓過了橋,你倒好,直接給人開窗,比你阿公膽子大。”

九斤想說什麽,但眉心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那個點炸開,沿著眼眶擴散到整個額頭。痛來得突然,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釘釘進了他的眉心,釘尖穿過額骨,穿過腦膜,釘進了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悶哼一聲,抬手捂住額頭。手掌壓在眉心上,掌心能感覺到麵板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像一顆被埋在土裏的心髒。

“看,說曹操曹操到。”莫師爺歎了口氣,把扇子插回袖口裏,“回去吧,好好休息。你眼睛開了,就關不上了。從今以後,你看得見我們,我們也看得見你。”

“我們?”

“佛山有多少人,墟界就有多少‘人’。”莫師爺轉過身,朝騎樓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在柱子的陰影裏變得越來越淡,長衫的灰色和柱子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陰影。“你幫得了一個,就幫不了第二個。你自己想清楚。”

他的聲音也變淡了,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字句之間夾著細細的雜音。

“不過不用急著想。休息好。明天,我在祖廟門口等你。”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他的身形徹底消失了。

騎樓下空空蕩蕩。晨光從柱子之間穿過來,在地麵上切出明暗相間的光帶。一隻黃貓從巷子裏鑽出來,踩著光帶走過去,尾巴豎得筆直。它走到莫師爺消失的位置,停下來,低頭嗅了嗅地麵,然後抬起頭,對著空氣喵了一聲。

九斤捂著額頭,靠在騎樓的柱子上。柱子是水泥的,表麵貼著馬賽克瓷磚,涼意透過衣服傳到背脊上。眉心的刺痛還在繼續,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麽尖銳了,變成了一種鈍鈍的、像被重物撞擊之後的悶痛。他的眼眶發燙,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那道被刻刀劃傷的疤痕正在發癢。傷口的邊緣,滲出了一線極淡極淡的暗紅色。

不是血。

是陶釉的顏色。

是“鍾馗引福”那尊陶塑上,鍾馗袍子的顏色。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掌心裏還殘留著叉燒包的餘溫。

然後他直起身,朝博物館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還要上班。

那尊陶塑的釉料,今天該幹了。

祖廟的鍾聲又響了。這一次是正午的報時,沉雄的,悠遠的,一聲接著一聲。鍾聲從祖廟的鍾樓傳出來,在騎樓的廊道裏來回撞著,撞到柱子上,彈回來,撞到穹頂上,又彈回來,最後落進九斤的耳朵裏。

他數了數。

十二聲。

在第十二聲鍾響落地的瞬間,他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博物館的方向傳來。

像是什麽東西,在很深的夜裏,睜開了眼睛。

九斤沒有回頭。

他加快了腳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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