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九斤站在祖廟門口。
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
不是他積極。是他一夜沒睡好。眉心的刺痛在後半夜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被從額頭裏抽走了,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風從裏麵穿過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數著空調外機的嗡鳴聲。出租屋在禪城老區一棟居民樓的六樓,沒有電梯,陽台正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牆壁上爬滿了電線,像一張蛛網。他躺到淩晨四點,實在躺不住了,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清晨的佛山還沒有完全醒來。環衛工人的掃帚刷過柏油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筆一筆的枯墨在宣紙上拖過。早點鋪的蒸籠剛剛架上爐子,白汽從籠屜的縫隙裏冒出來,一團一團的,在路燈的黃光裏慢慢散開。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煤氣味,混著腸粉的米香,混著昨夜下過雨之後從地磚縫裏蒸起來的土腥味。
九斤在祖廟路和建新路的交叉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交通燈由紅變綠,由綠變紅。這個時辰幾乎沒有車,交通燈兀自變換著,像一個沒人觀看的啞劇演員。
他穿過馬路,在祖廟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祖廟的朱紅色大門還關著。門上的門神是尉遲恭和秦瓊,漆色已經斑駁了,尉遲恭的一隻眼睛褪成了灰白色,秦瓊的鐵鞭從中間斷了一截,露出底下灰黃的木頭。門前的石獅子蹲在須彌座上,鬃毛上掛著露水,嘴裏含著的石球濕漉漉的,像含著一顆剛剛洗過的珠子。
九斤看著那對石獅子,忽然想起祖父筆記裏的一段話。
“祖廟門前二獅,左為文獅,右為武獅。文獅口含石球,武獅足踏石球。凡入廟者,文獅觀其心,武獅度其力。心不正者,文獅吐球;力不足者,武獅鬆爪。”
他小時候跟著祖父來祖廟,每次走到門口,祖父都會讓他摸摸石獅子的爪子。說摸了之後拳頭會變硬。他摸了很多次,拳頭也沒有變硬,但祖父每次都會說一樣的話,說的時候眼睛眯起來,皺紋擠成一朵花。
祖父去世後,他再也沒有摸過那對石獅子。
“來得挺早。”
九斤回過頭。
莫師爺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今天他換了一身衣裳,還是灰布長衫,但料子比昨天那身新一些,領口露出一截白布襯裏,洗得很幹淨。手裏的摺扇換了一把,扇麵上畫的不是墨梅,是幾竿瘦竹,竹節用濃墨點出來,竹葉用淡墨掃過,疏疏朗朗的。
他的另一隻手裏提著一個鳥籠。
鳥籠是竹篾編的,編得很細,籠底鋪著一層細沙。籠子裏沒有鳥,隻有一根橫杆,橫杆上站著一隻用黃銅打的小雀,翅膀是合攏的,尾巴翹著,嘴尖朝向籠外,像是在等誰來餵它。
“這是什麽?”九斤問。
“銅雀。”莫師爺把鳥籠舉高了,讓九斤看仔細,“不是活的。是以前一個打銅街的老匠人打的,打了三年,打了廢,廢了打,最後打出這一隻。打完就死了。”
“為什麽要帶著它?”
“它在籠子裏關久了,我帶它出來透透氣。”莫師爺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他把鳥籠掛在祖廟門前的石獅子的耳朵上,銅雀在籠子裏輕輕晃著,在晨光裏泛出一種暗沉沉的、像舊銅錢一樣的黃色。
九斤看著那隻銅雀。銅雀的眼睛是兩顆米粒大小的黑色釉珠,嵌在眼窩裏。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他總覺得那兩顆釉珠在盯著他看。
“走吧。”莫師爺拍了拍手,轉身朝祖廟西側的小巷走去。
“去哪兒?”
“帶你認認路。”
九斤跟了上去。
祖廟西側的巷子叫文明裏,是一條很窄的老巷子,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巷子兩側是老民居,青磚牆,滴水瓦,牆頭上長著一蓬一蓬的雜草,草葉上還掛著露水。有些房子的木門已經朽了,門板上用粉筆寫著“拆”字,字跡被雨水衝得模糊了,像一張哭花了的臉。
莫師爺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長衫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他走在巷子正中間,腳底板落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九斤跟在他身後。他的球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試著放輕腳步,但無論怎麽輕,鞋底總會蹭出一點聲音來。
“你阿公走路也沒聲。”莫師爺頭也不回地說,“詠春的步法,講‘落地生根’,踩下去要像樹根紮進土裏,不飄不浮。你阿公走夜路,連狗都聽不見。”
九斤沒有接話。
他爹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他走路太飄,腳下沒有根。說詠春的根基是馬步,馬步不紮實,拳就是花架子。他聽進去了,也練了,但練來練去,腳下總像踩著一層棉花。他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後來去了廣州讀書,住在宿舍裏,上鋪的兄弟翻個身床板就吱呀響,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腳下沒根,是他根本不想把根紮在他爹希望他紮的地方。
文明裏走到頭,左拐,是一條更窄的巷子,窄到連名字都沒有。巷子兩側的牆壁很高,高得遮住了晨光,巷子裏暗沉沉的,像黃昏提前降臨了。牆壁上爬滿了薜荔,葉子密密地疊著,墨綠色的,肥厚的,葉麵上有一層蠟質的光。薜荔的果實從牆頭垂下來,像一個個倒掛的小燈籠,青皮上帶著白色的斑點。
九斤跟著莫師爺走進巷子深處。
走著走著,他發覺不對了。
這條巷子,他以前走過。文明裏到頭左拐,應該是通往汾江路的方向,走出去最多一百米就是大馬路。但他已經跟著莫師爺走了至少五分鍾,巷子還沒有到頭。兩側的牆壁越來越高,薜荔越來越密,空氣裏的濕度也越來越重,帶著一股水底下的腥氣。
“莫師爺。”
“嗯。”
“這條路不對。”
“哪裏不對?”
“太長了。”
莫師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巷子裏光線很暗,他的臉藏在陰影裏,隻有圓框眼鏡的兩片鏡片反射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光,亮得像貓的眼睛。
“你阿公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他說,“走到一半就蹲下了,說頭暈,要回去。我說回不去了,他非要回。結果一回頭,來路不見了。”
九斤的後背躥起一陣涼意。
他猛地回過頭。
來路還在。巷子延伸向遠處,盡頭是一小片亮光,是他進來的方向。他能看見文明裏巷口的騎樓柱子,能看見柱子上貼著的褪色春聯,能看見春聯上“出入平安”四個字。
“還在。”他說。
“那是因為你眼睛剛開。”莫師爺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等你眼睛完全開了,回頭就看不見了。墟界的路,隻能往前走。回頭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九斤站著沒動。
他盯著來路看了一會兒。那片亮光穩穩地亮著,騎樓柱子的輪廓清清楚楚。他甚至在柱子後麵看見了一個人影,穿著橙色馬甲,是掃街的環衛工人,正彎著腰撿地上的煙頭。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跟著莫師爺走。
巷子在前麵拐了一個彎。
拐過彎之後,九斤停住了。
他麵前是一個市場。
不是現在的市場。是那種老式的墟市,沿街擺著地攤,攤位之間隻留一條窄窄的過道。賣菜的,賣魚的,賣山貨的,賣香燭紙錢的,賣涼茶草藥的一樣挨著一樣。攤主們蹲在自己的攤位後麵,有些在打盹,有些在整理貨物,有些抬著頭,用沒有表情的臉對著過道裏來來往往的人。
人。
九斤不確定他們是不是人。
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穿對襟衫的,有穿列寧裝的,有穿的確良襯衫的,有穿民國學生裝的,有光著膀子隻搭一條汗巾的。他們有的在討價還價,有的在低頭趕路,有的站在攤位前,拿起一樣東西看一看,又放下。
沒有人說話。
整個墟市是安靜的。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腳步聲是有的,秤砣落在秤盤上的聲響是有的,竹筐拖過地麵的摩擦聲是有的,魚在淺盆裏甩尾巴的水聲是有的。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他們的嘴唇在動,像在交談,像在叫賣,像在還價,但喉嚨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像一台被按了靜音的電視機。
九斤站在墟市的入口,手心裏全是汗。
光線是黃昏的。不是早晨,不是正午,是黃昏。天光是一種均勻的、沒有來源的灰黃色,像舊照片的底色,照在墟市上,把一切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但又讓人不舒服的色調裏。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長得不合比例,人影比人長出一大截,像有什麽東西趴在地上,拽著影子的腳。
“這裏是——”九斤的聲音發幹。
“墟界。”莫師爺伸手,從旁邊一個攤位上拿起一隻橘子。橘子是青皮的,蒂上還帶著兩片綠葉,葉子是新鮮的,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他把橘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去。
攤主是個穿著藍色對襟衫的老婦人,頭發梳成一個髻,用一支銀簪子別著。她看著莫師爺拿起橘子又放下,嘴唇動了動,像在罵人,但什麽聲音也沒有。
“墟界的規矩,”莫師爺說,“不買就別碰。碰了就要買。”
“你剛才——”
“我是老熟客了,她罵歸罵,不會收我錢。”莫師爺從袖口裏摸出一枚銅錢,擱在老婦人的攤位上。銅錢是方孔的,鏽跡斑斑,上麵鑄的字已經模糊了,隻能勉強認出一個“通”字。老婦人看見銅錢,臉色緩和了一些,把銅錢收進袖子裏,嘴唇又動了動,這次像是在道謝。
九斤看著那枚銅錢。
他想起了祖父筆記裏反複出現的一個詞。
“定神銅錢。”
“走吧。”莫師爺拽了拽九斤的袖子,“帶你去見個人。”
他們穿過墟市。
九斤走在過道裏,兩側是無聲的人流。他的肩膀偶爾會擦過某個“人”的肩膀,觸感是真實的——衣料的質感,身體的溫度,甚至是骨頭硌人的硬度。但那些“人”似乎感覺不到他。他們的目光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他們自己世界的某一點上,像他隻是一團會移動的霧氣。
隻有一個例外。
路過一個賣魚的攤位時,蹲在盆邊的一個小女孩抬起了頭。
她大約七八歲,穿著民國時期的女學生裝,藍布上衣,黑色裙子,頭發剪得短短的,齊耳。她的臉是清晰的,不像別的“人”那樣模糊。九斤能看清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鼻梁上一顆小小的痣。
她看著他。
不是穿過他,是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嘴唇沒有動,但眼睛彎成了月牙。
九斤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想停下來,但莫師爺的手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了過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女孩還蹲在魚盆邊,低著頭,用手指撥弄盆裏的水。水麵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裏映著灰黃色的天光。
“別回頭。”莫師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裏,回頭是最忌諱的事。你回頭了,它們就知道你看得見它們。”
“它們知道又會怎樣?”
莫師爺沒有回答。
他們穿過了整個墟市,在另一頭停了下來。墟市的盡頭是一棵大榕樹,樹幹粗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氣根從枝丫上垂下來,密密匝匝的,像一掛一掛凝固了的雨。榕樹底下擺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比莫師爺還老。頭發全白了,在腦後紮成一條細細的辮子,辮梢用紅繩係著。臉上全是皺紋,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從額頭拉到下巴,從眼角拉到耳根。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唐裝,布盤扣,袖口寬大。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莫先生。”老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是九斤進入墟界之後,聽到的第一個來自“它們”的聲音。沙啞的,低沉的,像老樹皮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響。
“帶來新人了?”
莫師爺鬆開九斤的袖子,上前一步,朝老人拱了拱手。
“福伯。這是陳鶴年的孫子。”
老人搖蒲扇的手停住了。
他睜開了眼睛。
九斤看見他的眼窩裏,沒有眼珠。
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空洞,像兩口幹涸了的井,井壁上還殘留著不知道什麽年代的水痕。但那兩個空洞對著九斤的時候,九斤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被眼睛注視,是被更深的什麽東西注視。
“鶴年的孫子。”福伯重複了一遍,空洞的眼窩轉向莫師爺的方向,“鶴年走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了。”福伯把蒲扇重新搖起來,“他欠我的茶錢,還沒還。”
莫師爺笑了笑,從袖子裏又摸出一枚銅錢,擱在福伯的膝蓋上。銅錢在黑色的綢料上打著轉,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我替他請福伯飲茶。”
福伯伸手摸到那枚銅錢,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來,湊到眼窩前麵,像在看。然後他把銅錢收進袖口,點了點頭。
“後生仔,過來。”
九斤沒有動。
“過來。”福伯又說了一遍。
莫師爺在九斤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九斤走上前去。他站在福伯麵前,距離不到一步。福伯坐在竹椅上,比他矮了一大截,但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的山腳下,仰起頭也看不到頂。
福伯抬起手。
那隻手枯瘦得像一截老藤,麵板是深褐色的,繃在骨頭上,指節凸出來,像藤上結的瘤。手背上有老人斑,斑點是深褐色的,邊緣泛著灰白。
手按在了九斤的眉心上。
九斤想躲。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不是被定住的那種不聽使喚,是像他整個人被浸在了一缸溫水裏,四肢百骸都軟了,軟得不想動,軟得隻想閉上眼睛。眉心的位置傳來一種溫熱的感覺,不是莫師爺叩擊時那種尖銳的熱,是溫吞吞的、像冬日陽光照在額頭上的熱。
福伯的手指在他眉心按了按,然後沿著他的鼻梁兩側向下移動,經過眼眶,經過顴骨,在太陽穴的位置停住,輕輕揉了兩圈。
“開了。”福伯收回手,“不過隻開了一半。”
“一半?”莫師爺的聲音裏帶著意外。
“他阿公當年是開全的。他不一樣。他身上有東西,堵著一半。”
“什麽東西?”
福伯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睛,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一隻氣根從榕樹上垂下來,在他頭頂輕輕晃著。
“走吧。”他說,“時候未到。到了自然知。”
莫師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福伯的背影拱了拱手,轉身往來路走去。
九斤跟上去。
走出墟市的那一刻,黃昏的天光忽然消失了。晨光從頭頂灌下來,亮得他眯起眼睛。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薜荔還是那些薜荔,但墟市不見了。巷子盡頭是一片建築工地的圍擋,藍鐵皮上印著房地產的廣告,廣告上的樓盤名字是金色的,亮閃閃的。
“剛才那個小女孩,”九斤說,“她看得見我。”
“我知道。”
“她是誰?”
莫師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一種九斤看不懂的神情。
“你以後會知道的。”
“每次我問你什麽,你都說以後會知道。”
“因為確實以後會知道。”莫師爺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你阿公當年也這樣問。問了我五年。五年之後他不問了,因為他全都知道了。”
“我阿公——”
“你阿公的事,我不能替他說。”莫師爺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就像你的事,也不能替你說。路要自己走,門要自己開。”
九斤不再問了。
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巷子這次恢複了正常的長度,走了不到兩分鍾就回到了文明裏。文明裏巷口的騎樓下,環衛工人已經掃完了街,正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吃早飯。看見九斤從巷子裏出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九斤跟著莫師爺走回祖廟門口。
祖廟的門已經開了。售票處的視窗前排著幾個遊客,穿著衝鋒衣,背著雙肩包,手裏拿著自拍杆。一個導遊舉著小旗子,用普通話講解著祖廟的曆史。門前的石獅子上,莫師爺掛上去的鳥籠還在。銅雀站在橫杆上,被陽光照得發亮。
莫師爺走過去,把鳥籠取下來,提在手裏。
“明天還來嗎?”九斤問。
“不來這裏了。”
“去哪裏?”
“東華裏。”莫師爺提著鳥籠,朝昇平路的方向走去,“那裏有一間老宅,宅子裏有一麵鏡子。鏡子裏麵,關著一個唱粵劇的。”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今晚好好睡一覺。你眉心被福伯按過,今晚應該不會痛了。”
“福伯到底是什麽人?”
莫師爺的背影在晨光裏變得越來越淡,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裏,絲絲縷縷地洇開。
“他不是人。”
聲音飄過來,輕得像一片榕樹的葉子落在水麵上。
“他是祖廟門前那棵榕樹。”
九斤站在原地,看著莫師爺的背影徹底消失。晨光從騎樓的縫隙裏照下來,照在他眉心的位置。福伯手指留下的溫熱感還在,像一枚小小的太陽,被埋在麵板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散發著光。
他抬起頭,望向祖廟的方向。
祖廟的圍牆裏麵,一棵大榕樹的樹冠探出來,枝葉繁茂,氣根垂掛。晨風裏,那些氣根輕輕晃動著,像一隻隻枯瘦的手,在空氣裏慢慢地,慢慢地搖著蒲扇。
九斤攥緊了拳頭。
指縫間,那道疤痕又癢了起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