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黎家鋪子回來的那天晚上,九斤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在水裏。不是汾江那種渾黃的水,是清的,透明的,灰藍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像夏天的黃昏,太陽剛落下去,天空還亮著,但已經看不見太陽了。他站在水底,腳踩著沙子。沙子是細的,白的,被水流推著,一層一層地鋪開,像老屋天井裏被風吹皺的紅階磚。周圍什麽都沒有,隻有光。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沒有方向,沒有源頭,均勻地亮著。
然後他聽見了鼓聲。
咚。咚。咚。從水麵上傳下來的,穿過水的阻隔,變得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深處敲門。每一聲鼓都讓水震動一下,震動的波紋從頭頂蕩下來,經過他的臉,經過他的胸口,經過他的膝蓋,一直傳到腳底的沙子裏。沙子也在震,一粒一粒的,在灰藍色的光裏輕輕地跳著。
他抬起頭。水麵上有一個影子,模糊的,晃動的,像一張老照片浸在水裏。一個人影,舉著獅頭,在鼓聲裏舞著。獅頭是劉備獅,白底黑紋,額頭上一個“王”字。舞獅的人穿著長衫,灰色的,洗得發白的那種灰。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水麵的波紋把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又拚回去,拚得不太對,五官的位置總是在變。但他知道那是誰。
他阿公。
陳鶴年在水麵上舞獅。鼓聲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穿過空氣,穿過水麵,穿過七十多年的時間,傳到他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輕了,變慢了,像一首老唱片在唱針下轉著,轉速不太對,但旋律還是那首旋律。他阿公的獅頭每一次昂起,每一次低伏,每一次轉向,都和鼓聲完全同步。不是跟著鼓聲走,是鼓聲從他身體裏長出來,獅頭從鼓聲裏長出來,兩個東西是一個東西。像樹根和樹枝,分不清哪一部分先長出來的。
九斤想往上浮。想浮出水麵,想走到他阿公麵前,想看清楚那張被波紋切碎又拚回去的臉。但他的腳釘在沙子裏,一步也邁不動。他低頭一看——他的腳踝以下,變成了赭紅色的陶土。和鍾馗引福的胎骨一個顏色,和黎家獅額頭上的“王”字一個顏色,和他右手掌心裏那道紋路一個顏色。陶土還在往上蔓延,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不疼,但很沉。
鼓聲停了。
水麵上的影子停下來。獅頭轉過來,朝著他的方向。隔著水,隔著七十多年,隔著生和死,他阿公看著他。水麵的波紋忽然平了,那張被切碎的臉拚回去了。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和武館鏡牆裏映著的陳伯韜的臉有七分像,和九斤在鏡子裏看見的自己的臉有三分像。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水底深處傳上來的,不是鼓聲,是一個人的聲音。他阿公的聲音。被水壓扁了,拉長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九斤,學鼓。”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幹涸的河床,又像他掌心裏那道紋路放大了無數倍。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右手上。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裏是安靜的,紋路盡頭那個赭紅色的小點也是安靜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但他的耳朵裏還響著鼓聲。咚。咚。咚。和他心跳同步,和他阿公在水麵上舞獅的節奏同步。
他坐起來。沒有再睡。
天一亮,九斤就去了武館。
昇平路的早晨和往常一樣。環衛工人的掃帚刷過柏油路麵,沙沙的聲音從騎樓的另一頭傳過來。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腸粉的米香和燒賣的肉香混在一起,被晨風吹散,又在對麵的騎樓柱子之間聚攏。九斤走過的時候,賣涼茶的阿婆正在把銅鍋搬到門口。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後生仔,尋晚冇瞓好?”
九斤愣了一下。“睇得出?”
“眼袋大過茶壺。”阿婆舀了一碗涼茶遞過來。“飲咗佢。唔收你錢。”
九斤接過來。涼茶是二十四味,苦得他眉頭打結。但苦味從舌尖滑下去之後,喉嚨裏回上來一絲甘。他把碗還給阿婆。“多謝。”
阿婆接過碗,沒有看他。“你阿公以前都係呢個時候經過。每朝一碗涼茶。飲完就話,阿婆,你啲涼茶越煲越苦。我話,係你嘅心越嚟越苦。佢就笑。”
九斤站在原地。阿婆低下頭,把銅鍋裏的涼茶攪了攪,藥材的渣滓從鍋底翻上來,又沉下去。
“你嘅心,冇佢咁苦。”阿婆的聲音從銅鍋後麵傳過來。“仲飲得出甘。”
九斤轉過身,朝武館走去。他的舌頭還苦著,但喉嚨裏那絲甘一直在。
武館的門開著。
陳伯韜站在木人樁前麵,背對著門。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麵上。他沒有打拳,隻是站著,一隻手搭在樁手上。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今日學鼓。”
不是問句。九斤站在門口,晨光從他的後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地麵上,和他爹的影子疊在一起,兩個影子的手碰在同一個位置。
“你怎麽知道我要學鼓?”
陳伯韜轉過身。他的手裏拿著一對鼓槌。不是昨天那對,是另一對。鼓槌是荔枝木的,槌頭包著一層牛皮,牛皮磨得光滑發亮,邊緣起了毛,毛刺刺的。槌柄被手握了幾十年,木頭原本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變成一種深沉的、像濃茶湯的顏色。槌柄的末端刻著一個字——“陳”。陰刻,填著硃砂,硃砂的顏色已經舊了,變成一種沉沉的暗紅。
“你阿公的鼓槌。”陳伯韜把鼓槌遞給九斤。“他走進門檻之前,把這副鼓槌放在武館。說,九斤要學鼓的時候,給他用。”
九斤接過鼓槌。荔枝木是沉的,比他預想的沉得多。不是木頭的重量,是別的東西的重量——他阿公的手握過這副鼓槌,握了幾十年。汗水和掌心的溫度滲進木頭的紋理裏,把木頭養熟了。槌柄貼在他掌心裏,涼的,但涼意底下有一層溫。不是體溫,是被握了幾十年之後木頭記住的那種溫,像老宅的井水,夏天湃過西瓜之後剩下的那種涼。他把鼓槌握緊,槌柄末端那個“陳”字硌在他的掌心裏,和掌心那道赭紅色的紋路重疊了一瞬。
“鼓在哪裏?”
陳伯韜走到後廳,從牆角搬出一麵鼓。不是昨天那麵小鼓,是大鼓。舞獅用的大鼓,鼓身是樟木的,漆成紅色,紅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黃的木頭。鼓麵是牛皮的,邊緣釘著一圈銅釘,銅釘氧化成了暗綠色,像汾江邊青石板上長的苔蘚。鼓身上有一道裂紋,從鼓麵邊緣一直延伸到鼓腰,被膠水粘過,膠水的痕跡像一道癒合的傷疤。傷疤是深褐色的,比周圍的漆色深。
“這麵鼓,跟了你阿公三十年。”陳伯韜把鼓放在前廳正中央。鼓落地的聲音很沉,青磚地麵都震了一下,灰塵從磚縫裏跳起來,在晨光裏飛了一瞬,又落回去。“他舞獅的時候,你莫師爺給他打鼓。他打鼓的時候,你莫師爺舞獅。兩個人換著來。”
九斤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鼓麵上。牛皮是涼的,繃得很緊,手指敲上去會發出一聲極短極脆的響,像冬天敲冰麵的聲音。他把手掌按在鼓麵上,感覺著牛皮的張力——幾十年了,還是繃得這麽緊。他阿公的手在這麵鼓上敲了多少次?他莫師爺的手在這麵鼓上敲了多少次?兩個人的手,同一麵鼓,同一個節奏。掌心和鼓麵之間隔著時間,但鼓聲把時間穿透了。
“打鼓的人,不是跟著獅走。是引著獅走。”陳伯韜站在鼓旁邊,沒有拿鼓槌,隻是用掌心拍了一下鼓麵。咚。很沉,像遠處汾江上的船笛。“獅頭看路,獅尾看獅頭。但獅頭往哪裏走,聽鼓。鼓點變了,獅的步就變了。鼓點快了,獅就跑起來。鼓點慢了,獅就緩下來。鼓點停了,獅就收。”
九斤把鼓槌舉起來。槌頭懸在鼓麵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晨光落在鼓麵上,牛皮在光裏是半透明的,能看見牛皮的紋理,一絲一絲的,像水波。他閉上眼睛,敲下去。
咚。
聲音從前廳傳出去,穿過騎樓的柱子,穿過昇平路的晨光。九斤能聽見它走遠——經過輝記糖水鋪的時候,老闆正在掀蒸籠的蓋子,手停了一下;經過蓮花路口的時候,騎樓穹頂上那隻灰皮紋路形成的“手”微微震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時彎曲了一瞬,又攤開了;經過文明裏的時候,莫師爺掛在門楣上的鳥籠裏,銅雀跳了一下,橫杆吱呀一聲。
“不對。”陳伯韜搖了搖頭。“你敲的是鼓,不是鼓點。”
九斤的手指在槌柄上收緊了。“有什麽區別?”
“鼓是聲音。鼓點是呼吸。”陳伯韜從九斤手裏拿過鼓槌。布滿老繭的手握著槌柄,手指和木頭之間沒有縫隙,像長在一起的。槌頭落在鼓麵上。
咚。第一聲。停頓。鼓麵的震動在空氣裏散開,散到一半,第二聲追上去。咚。咚。第二聲和第三聲連著,像心跳,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得短,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間隔得長。停頓。咚咚咚。連著三聲,一聲比一聲輕,像心跳漸漸平複,又像雨點從大到小。
“這是‘三星’。”他把鼓槌交回九斤手裏。“舞獅的第一個鼓點。三星,代表天地人。第一聲是天,第二聲是地,第三聲是人。獅聽到這個鼓點,就知道要起勢。”
九斤接過鼓槌,學著他爹的節奏敲下去。咚。停頓。咚。咚。停頓。咚咚咚。他的手在槌柄上,槌頭落在鼓麵上,聲音出來了,節奏也出來了。但他感覺不到“天地人”。他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而亂,像汾江汛期的水。
“不對。”陳伯韜又搖了搖頭。“你敲的是節奏,不是呼吸。節奏可以用手學,呼吸要用心學。”
他把鼓槌從九斤手裏拿過去,沒有敲鼓。他把鼓槌放在鼓麵上,兩根槌柄並排躺著,荔枝木的顏色在晨光裏是沉沉的暗紅。然後他做了一件九斤沒想到的事——他把右手按在九斤的胸口上,掌心貼著心髒的位置。那隻手打了五十年拳,拳峰上全是老繭,老繭是黃色的,邊緣泛著白。但按在他胸口上的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麵上,漣漪蕩開了,樹葉還在原地。
“閉眼。”
九斤閉上眼睛。他爹的掌心是溫的,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隻手在他胸口上,一動不動,像木人樁的樁手——搭在那裏,不用力,但穩。
“聽你自己的心跳。”
九斤聽著。咚,咚,咚。他的心跳,每分鍾七十下左右,不快不慢。但每一下的間隔不完全一樣——有時候隔得長一點,有時候隔得短一點。長的間隔裏,他聽見阿強在木人樁上打拳的聲音,砰砰砰,像雨打芭蕉。短的間隔裏,他聽見騎樓外麵賣涼茶的阿婆攪動銅鍋的聲音,藥材的渣滓在鍋底滾動。不是機器的節奏,是活人的心跳。活人的心跳是不齊的,像汾江的水,表麵上往東流,底下的暗流往西走。
“七星鼓點,不是七個音。是七個心跳。”陳伯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隔著一層水。“第一個心跳,起。獅頭從地上抬起來,眼睛睜開。第二個心跳,承。獅頭接住鼓聲,身體開始動。第三個心跳,轉。獅頭轉向左邊,看路。第四個心跳,合。獅頭和鼓聲合成一體,分不清哪是鼓哪是獅。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三個心跳是三星,七個心跳是七星。三星引獅起,七星引獅行。”
九斤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試著把心跳分成七聲一組。第一聲重,像他爹的掌心按在他胸口上的力道。第二聲輕,像莫師爺叩他眉心時的指尖。第三聲急,像碼頭工人叩窗的節奏。第四聲緩,像梁滿倉在水底摸沙子的手。第五聲,第六聲,第七聲。他爹的手從他胸口上移開了,但掌心留下的溫熱還在,那塊麵板底下的心跳還在。七聲一組,迴圈往複。
“敲。”
九斤睜開眼睛。他舉起鼓槌,槌頭落在鼓麵上。
咚。
他按照自己心跳的節奏敲下去。第一聲,重。槌頭落在鼓麵正中央,鼓麵的震動從中心向外蕩開,一圈一圈的,像石頭投進水裏。第二聲,輕。槌頭落在鼓麵邊緣,牛皮在這裏繃得最緊,聲音比中心脆,比中心短。第三聲,急。槌頭彈起來又落下去,和上一聲之間的間隔比心跳還短。第四聲,緩。他讓鼓麵的餘震散開,散到快聽不見的時候,才落下第五聲。第六聲,第七聲。
鼓聲從前廳傳出去,不再是他自己的心跳了。他聽見了別的東西——阿強在木人樁上打拳的節奏,和鼓聲疊在一起。少年出拳的時候吐氣,收拳的時候吸氣,呼吸和鼓聲的輕重完全重合。環衛工人掃街的掃帚聲,沙,沙,沙,和鼓聲的緩急疊在一起。騎樓柱子上滴下來的空調水,答,答,答,一滴一滴的,和鼓聲的間隔完全一致。賣涼茶的阿婆攪動銅鍋的聲音,藥材的渣滓在鍋底滾動,一圈,又一圈,和鼓聲的餘震一起消散。整個昇平路的聲音都被他的鼓聲收攏了,變成同一個節奏。
陳伯韜沒有說話。他把那麵小鼓搬到九斤旁邊,拿起另一副鼓槌,跟著九斤的節奏敲下去。他的鼓聲比九斤沉,比九斤穩,像河床。九斤的鼓聲在上麵流,有時候急,有時候緩,有時候被石頭絆一下,濺起水花。但河床一直在那裏,托著河水,不讓它散。
阿強從前廳門口探進頭來,不敢出聲。他脫了鞋,光腳走進來,在青磚地麵上坐下。十五歲的少年膝蓋上還留著站樁的紅印子,練功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聽著鼓聲,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跟著敲。指甲蓋敲在膝蓋骨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和鼓聲疊在一起。
九斤敲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腕發酸,手指發麻。鼓槌在掌心裏被汗水浸濕了,荔枝木吸了汗水,顏色變深了,從沉沉的暗紅變成了接近黑色。他沒有停。鼓聲從他身體裏流出去,像一條河。他不是在敲鼓,是鼓在敲他。是鼓在借他的手,把幾十年的聲音敲出來。
咚。咚。咚。咚。
最後一聲鼓落下去的時候,餘音在青磚地麵上滾了很久,從木人樁滾到鏡牆,從鏡牆滾到門口,從門口滾進騎樓。阿強的嘴巴張著,眼睛裏有光,手指還懸在膝蓋上方,保持著要敲下去的姿勢。陳伯韜把鼓槌放在鼓麵上,站起來。鼓槌和鼓麵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七星鼓點,你今天學了第一個——‘起’。”他走到木人樁前麵,把手搭在樁手上。荔枝木的樁手被拳頭打了四十年,接觸的位置凹下去一層,木紋被汗水和油脂浸潤得發黑發亮。“還有六個。‘承’。‘轉’。‘合’。‘探’。‘破’。‘收’。”
九斤把鼓槌放在鼓麵上。牛皮還在微微震動著,餘音未散,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著,蕩到岸邊,彈回來,再蕩到對岸。“七個鼓點,要學多久?”
“你阿公學了三年。我學了五年。”陳伯韜的聲音從木人樁那邊傳過來,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天氣一樣平常的事。“你莫師爺,學了一輩子。”
九斤的手指在鼓麵上停住了。牛皮的震動從他指尖傳上來,極輕極輕的,像心跳。莫師爺,學了一輩子。活著的時候學,在汾江邊,在文明裏的鋪頭裏,在萬福台的台下。死了之後還在學,在墟界的榕樹下,在正埠碼頭的石碑旁邊。他在墟界裏打了幾十年的鼓,鼓聲穿過水麵,穿過灰藍色的光,傳到門檻裏,傳到他阿公的耳朵裏。幾十年,鼓槌的槌頭磨穿了牛皮,露出竹胎。竹胎又磨光滑了,包上一層新的漿。
“莫師爺今天沒來。”九斤說。
“他去了一個地方。”
“哪裏?”
陳伯韜沒有回答。他走到後廳門口,停下來。晨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地麵上,影子的頭部觸到供案的邊緣。
“你去正埠碼頭。他在那裏等你。”
正埠碼頭的榕樹下,莫師爺坐在那塊刻著“正埠”的石碑旁邊。石碑上的字被江水衝刷了很多年,“正”字的一橫已經模糊了,“埠”字的土字旁缺了一個角。鳥籠放在膝蓋上,銅雀站在橫杆上,頭朝著汾江的方向,黃銅打的眼珠在午後的光線裏亮著一點暗沉沉的光。他手裏沒有摺扇,而是拿著一副鼓槌。
不是九斤他阿公那副,是另一副。槌柄是竹子的,被手握得光滑發亮,竹節的位置磨平了,隻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槌頭包著的牛皮已經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竹胎。竹胎的頂端被敲了幾十年,敲出了一個小小的平麵,平麵上有細密的裂紋,像幹涸的河床。
九斤走到榕樹下。江風吹過來,把榕樹的氣根吹得晃來晃去。氣根掃過石碑上的字,掃過鳥籠的竹篾,掃過莫師爺灰布長衫的下擺。
“你來了。”莫師爺沒有回頭。他的眼睛看著汾江的水麵。
“我爹說你在這裏。”
莫師爺把手裏的鼓槌舉起來,在午後的光線裏看著。竹柄在他灰白色的手指間轉動著,竹子的紋理在光裏一絲一絲地顯現出來,像水波。“這副鼓槌,是你阿公做給我的。民國三十八年秋天,他從門檻裏把我撈出來之後,送了這副鼓槌給我。他說,你在墟界,沒什麽事做的時候,就打鼓。鼓聲可以穿過水,傳到門檻裏麵。他在門檻裏麵聽見鼓聲,就知道外麵有人等他。”
九斤在榕樹下坐下來。樹根從土裏隆起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他把手掌貼在一根樹根上,樹皮是粗糙的,被江風吹了很多年,裂成一塊一塊的。
“你打過給他聽嗎?”
“打過。每一天。”莫師爺把鼓槌放在膝蓋上,和鳥籠並排。銅雀歪著頭,看著那副鼓槌。“他走進門檻之後,我每一天都來這裏。榕樹下麵,正埠碼頭。我打七星鼓點,鼓聲穿過水,傳到最底下。他在門檻裏麵,聽了七十年。”
九斤看著汾江的水麵。渾黃的,慢慢地向東淌著。水麵上的枯葉打著旋,旋到正埠碼頭的石階旁邊,停一下,然後繼續往下遊漂。水麵下有一個人,他阿公。在灰藍色的光裏坐著,聽著從水麵上傳下來的鼓聲。咚。咚。咚。七星鼓點,七個心跳。他聽了七十年。七十年的鼓聲,從水麵上沉下去,沉到門檻裏,沉到他阿公的耳朵裏。
“今天,你打。”莫師爺把手裏的鼓槌遞給九斤。
九斤接過鼓槌。竹柄是涼的,被江風吹了很久的涼,和墟界的東西一樣涼。他把槌頭懸在榕樹的氣根上——沒有鼓,氣根就是鼓。氣根從枝丫上垂下來,密密匝匝的,有些已經紮進了土裏,長成了新的樹幹;有些還懸在半空中,被江風吹得輕輕晃著。
槌頭落在氣根上。
氣根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響。咚。像心跳,像遠處汾江上的船笛,像冬天敲冰麵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敲下去。七星鼓點。起。槌頭落在最粗的那根氣根上,聲音沉,像他爹的掌心按在他胸口上的力道。承。第二槌落在旁邊那根氣根上,聲音輕,像莫師爺叩他眉心時的指尖。轉。第三槌落在兩根氣根交叉的位置,聲音急,氣根互相碰撞,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響。合。第四槌落在石碑旁邊的氣根上,聲音緩,餘音在石碑和樹根之間來回彈著。探。第五槌落在一根剛紮進土裏的氣根上,聲音悶,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破。第六槌落在一根枯了一半的氣根上,聲音脆,枯死的部分和活著的部分發出兩種不同的震動。收。第七槌落回第一根氣根上,聲音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麵上。
七個心跳,七聲鼓。氣根在他槌頭下震動著,每一次震動都帶著他的心跳穿過水麵,穿過灰藍色的光,傳到門檻深處。
他敲了很久。久到手腕不覺得酸了,手指不覺得麻了。鼓槌在他掌心裏被汗水浸濕了,竹柄吸了汗水,顏色變深了,從淺黃色變成了一種沉沉的褐色。他沒有停。鼓聲從他身體裏流出去,不是他在敲鼓,是鼓在敲他。是汾江在敲他,是榕樹在敲他,是門檻裏那個人在敲他。
最後一聲鼓落下去的時候,江麵上起了風。風把榕樹的氣根吹得晃來晃去,像無數隻手在搖,在鼓聲的餘音裏搖著。莫師爺的灰布長衫被風吹起來,下擺飄向汾江的方向,和江水的流向一致。
“他聽見了。”莫師爺的聲音很輕。
九斤把鼓槌放在膝蓋上。鼓槌的竹柄是溫的,被他握暖了。竹子的溫度從膝蓋傳上來,傳到大腿,傳到腰,在胸口的位置停住。他看著汾江的水麵,渾黃的,慢慢地向東淌著。水底下,灰藍色的光裏,他阿公坐在那裏。聽了七十年鼓聲,今天聽見了他的。
“莫師爺。七星鼓點,你學了一輩子。學到第幾個了?”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從九斤手裏拿過鼓槌,用槌頭輕輕敲了一下榕樹的氣根。咚。極輕極輕的一聲,輕得像冬天撥出來的一口白氣。
“第七個。‘收’。”他把鼓槌收進袖子裏,竹柄在灰布袖口裏消失,像一根針插進線團。“你阿公走進門檻那天,我送他到這裏。他落水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莫先生,七星鼓點,你學到‘破’,還沒學到‘收’。等我出來那天,我教你。”
“他還沒出來。”
“沒出來。所以我還沒學到。”莫師爺站起來,提起鳥籠。銅雀在橫杆上跳了一下,頭轉過來,朝著九斤的方向。“你來了。他出來的日子,就近了。”
九斤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榕樹下的碎葉和細沙。江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和莫師爺的灰布長衫飄向同一個方向,都是汾江的方向。
“莫師爺。我今天敲鼓的時候,感覺到一樣東西。”
“什麽?”
“鼓聲落下去的時候,不是落在氣根上。是落在一個人的手心裏。”九斤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紋路在午後的光線裏是安靜的,紋路盡頭那個赭紅色的小點也是安靜的。但麵板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搏動。咚。咚。咚。和他敲鼓的節奏一模一樣。“碼頭工人的手。梁滿倉的手。白憐秋的手。阿陶的手。我阿公的手。所有等過的人的手。鼓聲落在他們手心裏,他們攥住。不肯放。”
莫師爺站在榕樹的陰影裏,灰布長衫,圓框眼鏡。江風把他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動,但影子的腳釘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沒有回頭。
“七星鼓點,最後一個是‘收’。收,不是結束。是把鼓聲交出去。交給下一個敲鼓的人。”他的聲音從江風裏飄過來,被風吹散了一半,傳進九斤耳朵裏的時候隻剩下一半。但那一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阿公把鼓聲交給我。我交給你。你敲的每一槌,他都聽見。他在門檻裏麵,攥住你的鼓聲。等。等你走進來。”
九斤站在原地。汾江的水在腳底下流著,渾黃的,從西向東,從不停歇。他把右手攤開,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午後的光線裏是安靜的。但他知道,紋路的盡頭,那個赭紅色的小點裏,有一聲鼓。他阿公攥住的鼓聲。從水麵上沉下去,沉了七十年,沉到他掌心裏。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那聲鼓被他握在掌心裏,和掌心那道赭紅色的紋路疊在一起,和紋路盡頭那個赭紅色的小點疊在一起。
“我會走進來。”
莫師爺的背影在江堤上越來越遠。灰布長衫消失在榕樹氣根的影子裏,和影子的顏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陰影。鳥籠提在他手裏,銅雀站在橫杆上,頭朝著汾江的方向。
九斤轉過身,朝武館走去。昇平路的騎樓在午後的光線裏明暗分明。他走在光帶和陰影的交界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右手的掌心裏,那聲鼓一直在。咚。咚。咚。和他心跳同步,和他阿公在門檻裏的心跳同步,和七星鼓點裏還沒學到的那個“收”字同步。
走到武館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裏麵傳出來鼓聲。不是他爹打的,是阿強。少年坐在青磚地麵上,麵前放著小鼓,手裏拿著鼓槌。他敲的是“起”。節奏還不對,力道還不勻。但他敲得很認真,每一槌落下去之前都要想一想,槌頭懸在鼓麵上方,停一瞬,然後落下去。
九斤站在門口,沒有出聲。阿強敲完一組,停下來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他抬起頭,看見九斤,立刻站起來。
“九斤哥。”
“繼續敲。不要停。”
阿強坐下來,繼續敲。鼓聲從武館傳出去,穿過騎樓,穿過昇平路。九斤走進前廳,在阿強旁邊坐下來。青磚地麵是涼的,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他把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鼓聲裏微微震動著。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