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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紮作裏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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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九斤準時到了武館。

阿強比他到得更早。十五歲的少年站在武館門口,穿著洗得幹幹淨淨的白色練功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瘦瘦的小臂。他的頭發沾著水珠,是出門前洗過臉的痕跡。晨光從騎樓的柱子之間穿過來,落在他身上,把他影子長長地投在武館的門板上。

“九斤哥。”他站直了。

九斤點了點頭,掏出鑰匙開門。鑰匙是他爹昨天給他的,銅的,老式的,匙柄上刻著一個“陳”字。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陣極輕極輕的震動——不是鎖芯轉動的聲音,是這把鑰匙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用它的人。門開了。

前廳還是昨天的樣子。鏡牆,木人樁,青磚地麵。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片亮堂。灰塵在光柱裏飛著,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九斤走到鏡牆前麵,站定。

“站樁,先站二字鉗羊馬。膝蓋微曲,重心下沉。兩條手臂向前伸出,像抱著一隻看不見的球。”他把姿勢擺出來,“你看著我,然後跟著做。”

阿強站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膝蓋彎下去,手臂伸出去。九斤走過去,用手點他的位置——肩胛骨塌了,點一下肩膀;肘彎的角度不對,點一下肘尖;膝蓋超過了腳尖,點一下膝窩。和昨天他爹點他的位置一模一樣。阿強咬著牙,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汗珠。

“站多久?”阿強的聲音在發抖。

“站到你站不住為止。”

九斤走到木人樁前麵,開始打小念頭。他很久沒有打過小念頭了。從去廣州讀書那年開始,十年。拳頭打出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力道從腳跟發起,經過膝蓋,經過腰,經過肩膀,經過肘,經過腕,最後從拳峰送出去。和他爹打拳的路徑一模一樣。和他阿公打拳的路徑一模一樣。他的身體記得。十年沒有打,身體還記得。

一套小念頭打完,阿強還在站樁。膝蓋抖得像篩糠,但他沒有倒下。

九斤收拳,走到阿強麵前。“可以了。休息。”

阿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從額頭上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匯成一滴。他抬起頭看著九斤,眼睛裏有光。“九斤哥,你剛纔打的拳,叫什麽?”

“小念頭。”

“為什麽叫小念頭?”

九斤在他旁邊坐下來。青磚地麵是涼的,隔著練功服也能感覺到。“詠春的拳,分三個階段。小念頭是第一個,學的是‘正’。念頭正,人就正。念頭歪,拳就歪。”

阿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九斤沒有再多解釋。有些東西,站樁站久了自然就懂了。

晨光從窗戶移到了鏡牆上。灰黃色的鏡子裏映著兩個人坐在地上的影子,一個二十五歲,一個十五歲。

武館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不是他爹。是黎振聲。黎師傅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瘦瘦的小臂。手臂上全是老繭,不是拳峰上的那種,是手指和手掌長期握竹篾、彎竹篾、紮竹篾磨出來的。虎口的繭最厚,厚得像貼了一塊黃色的皮。他手裏提著一個竹籃,籃子用藍布蓋著,看不見裏麵是什麽。

“黎師傅。”九斤站起來。

黎振聲走進前廳,把竹籃放在木人樁旁邊的地上。他看了看坐在地上喘氣的阿強,又看了看九斤。

“你爹讓我來的。他說你開始學了,今天教你紮獅。”

九斤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在這裏?”

“在這裏。”黎振聲把竹籃上的藍布掀開。

籃子裏是竹篾。不是普通的竹篾,是青篾。竹子的表皮,最韌的那一層,顏色是青翠的,帶著竹子被剖開之後特有的清氣。每一根竹篾都削得極薄,厚度均勻,邊緣光滑。籃子裏還有一團麻繩,一把彎刀,一塊蠟。彎刀的刀刃是弧形的,刀柄被手握得光滑發亮,包了一層暗紅色的漿。

“黎家獅的竹篾,用青竹。竹要三年以上的,太嫩了韌度不夠,太老了容易斷。砍下來之後放三個月,讓竹子的水分自然蒸發。然後剖篾。一根竹子,隻取最外麵那一層青皮,裏麵的黃篾不要。”黎振聲從籃子裏拿起一根竹篾,彎成一道弧。“你摸摸。”

九斤接過來。竹篾在他掌心裏,涼的,光滑的。他把竹篾彎了彎,感覺到一股均勻的、持續的反彈力。不是鐵的硬,不是棉的軟,是一種“韌”。你壓它,它讓著你;你不壓了,它彈回來。不卑不亢。

“黎家獅的骨架,是用這種竹篾紮的。”黎振聲從籃子裏拿出彎刀和一塊已經削好的竹片。“今天教你紮獅頭的第一層——眼眶。”

阿強從地上爬起來,湊過來看。黎振聲沒有趕他,隻是把竹籃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位置。

“獅頭的眼眶,是整隻獅頭最要緊的地方。眼睛活不活,看眼眶的弧度。弧度深了,獅頭看起來凶;弧度淺了,獅頭看起來呆。”黎振聲的手指按在竹片上,彎刀在竹片邊緣輕輕一推,一片極薄極薄的竹皮從刀鋒下捲起來。“黎家獅的眼眶弧度,是我太公定的。他說,獅頭的眼睛,要像人的眼睛。不是像人的眼珠,是像人的眼神。”

九斤看著黎振聲的手。彎刀在他手裏像長在身上的一部分,刀鋒和竹片之間的角度永遠是一致的。竹皮從刀鋒下捲起來,薄得透光。阿強看得眼睛都不眨。

“你試試。”黎振聲把彎刀遞給九斤。

九斤接過刀。刀柄是溫的,被黎振聲的體溫捂熱了。他把刀鋒抵在竹片邊緣,學著黎振聲的角度,往前推。竹皮捲起來了,但不是薄薄的一層——他推得太深,削下來的竹皮厚薄不均,中間厚,邊緣薄。

“力要勻。從刀鋒接觸竹片的那一刻開始,到削完這一刀結束,力道不能變。”黎振聲的手覆在九斤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又削了一刀。“感覺到了嗎?”

九斤感覺到了。黎振聲的手不是用力,是“送”力。力道從肩膀送出來,經過肘,經過腕,送到刀鋒上。和詠春發力的路徑一模一樣。他閉上眼睛,讓身體記住這個感覺。然後睜開眼睛,又削了一刀。這一刀,竹皮卷得比剛才薄了,也均勻了。阿強在旁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哇”。

黎振聲點了點頭。“可以。今天就用這些篾,紮一隻眼眶。”

整個上午,九斤坐在前廳的青磚地麵上,彎著腰,手裏握著竹篾。彎刀在竹片上削過,一刀,一刀。削好的竹篾堆在膝蓋旁邊,越來越多。阿強坐在他旁邊,幫他遞竹片,遞蠟塊。蠟是用來擦竹篾表麵的,擦過之後竹篾會變得光滑,紮的時候不傷手。

黎振聲坐在木人樁旁邊的長凳上,手裏也拿著一根竹篾。他沒有削,隻是在彎。竹篾在他手指間彎成一道弧,他用麻繩在弧的兩端各繞一圈,紮緊。然後彎第二道弧,紮緊。第三道,第四道。一個眼眶的骨架慢慢在他手裏成形。

“眼眶不是圓的。是橢圓的。左右兩邊不對稱——外眼角比內眼角高出一分。這一分,就是獅頭的‘神’。”

九斤看著黎振聲手裏的眼眶骨架。竹篾彎成的弧線一層一層地疊著,麻繩紮在弧線交叉的位置,紮成一個一個極小的結。結頭藏在竹篾的內側,從外麵看不見。整個眼眶沒有一根多餘的篾,沒有一道多餘的繩。

“你太叔公在黎家學藝的時候,學紮獅學了三年。”黎振聲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跟手裏竹篾一樣輕的事。“三年,他紮了無數隻眼眶。每一隻都被我太公退回。說,弧度不對。”

九斤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了一下。“什麽樣的弧度纔算對?”

“我太公沒有說。他隻是每次退回的時候,用手指在眼眶上點一下。點在外眼角往上那一分的位置。”黎振聲把手裏紮好的眼眶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你太叔公紮到第三年,終於有一隻是我太公沒有退回的。他把那隻眼眶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

“什麽話?”

“‘你的心,還是不夠靜。但手靜了。’”

前廳裏安靜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黎振聲手裏那隻眼眶上。竹篾在光裏是半透明的青黃色,麻繩的結頭藏在篾的內側。九斤看著那隻眼眶,想起祖父筆記裏那句話——“繼祖公少時,從黎家學藝。學紮獅三年,不成。”三年,手靜了,心沒靜。他太叔公知道自己心不靜,所以走了。

“他走之前,有沒有帶走什麽?”

黎振聲把手裏的眼眶放在膝蓋上。“帶走了一根竹篾。他紮的最後一隻眼眶上拆下來的。拆下來之後,那隻眼眶就散了。他把那根竹篾攥在手裏,走出黎家鋪子。我太公站在門口,看著他走。走遠了,我太公說了一句。”

“什麽話?”

“‘這根篾,他會還回來的。’”

九斤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削到一半的竹篾。青色的竹皮,邊緣毛糙糙的,厚薄還不均勻。“他還了嗎?”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九斤麵前,蹲下。布滿老繭的手從九斤手裏接過彎刀和竹片,削了一刀。竹皮從刀鋒下捲起來,薄得透光,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他把削好的竹篾放在九斤掌心裏。

“還了。他把這根篾,還給了你阿公。你阿公把它紮進了你懷裏那隻獅頭的骨架裏。”

九斤的手指在竹篾上收緊了。他懷裏那隻劉備獅——用假獅頭骨架重新紮的那隻。它的竹篾骨架裏,有一根是一百多年前陳繼祖從黎家鋪子帶走的那根。等了一百多年,等到祖父把它紮進新的獅頭裏,等到萬福台的台基裏的眼睛回到眼眶裏,等到他把兩隻獅頭都抱在懷裏。

“他把篾還了。但他欠黎家的,還沒有還完。”黎振聲站起來,走回長凳前坐下。他把手裏那隻眼眶骨架放在膝蓋上,繼續彎下一根竹篾。

“黎家還想要什麽?”

黎振聲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了一下。“不是黎家想要。是那隻被他偷走的獅頭想要。”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隻獅頭想要什麽?”

“它想要一個交代。”

前廳裏安靜了。阿強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木人樁的影子在青磚地麵上慢慢移動著,從左邊移到右邊。九斤低下頭,繼續削竹篾。一刀,一刀。竹皮從刀鋒下捲起來,厚薄均勻了一些。他的手動著,但他的心不靜。太叔公偷了獅頭,點了金睛,引了瘟神出城。他救了佛山的人,但他欠黎家一個交代。欠那隻獅頭一個交代。他阿公替他還了一部分——用自己換了太叔公出門檻。太叔公把竹篾還了,把獅頭還了。但交代還沒有給。

“什麽交代?”

黎振聲沒有回答。他把手裏彎好的竹篾用麻繩紮緊,紮在眼眶的外眼角位置——高出那一分的位置。繩結打好之後,他用指甲把繩頭掐斷,斷口藏在竹篾內側。

“等你紮完這隻眼眶,我告訴你。”

九斤沒有再問。他低下頭,一刀一刀地削竹篾。阿強幫他遞竹片,遞蠟塊。前廳裏隻剩下彎刀削過竹片的聲音——沙,沙,沙。像雨落在芭蕉葉上。

太陽從窗戶移到了鏡牆上,又從鏡牆移到了木人樁上。阿強的肚子叫了一聲,他捂住肚子,臉紅了。黎振聲從竹籃裏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幾塊盲公餅。他遞給阿強一塊,阿強接過來,小聲說了句“多謝黎師傅”。黎振聲把油紙包放在地上,給自己也拿了一塊,慢慢嚼著。

九斤沒有吃。他的手沒有停。削好的竹篾在他膝蓋旁邊堆成一小堆,每一根都比前一根薄一點,均勻一點。他把竹篾舉到光裏看——青色的竹皮,透光的時候能看見竹纖維的紋理,一絲一絲的,像水波。

“可以紮了。”黎振聲說。

九斤拿起一根竹篾,學著黎振聲的樣子彎成一道弧。竹篾在他手指間彎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陣極輕極輕的震動——不是竹篾在震,是他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震。竹篾的弧度和紋路的弧度重合在一起了。他用麻繩在弧的兩端各繞一圈,紮緊。繩結打好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竹篾彎過去的那道弧,他見過。在祖父筆記的插畫裏,在黎家獅鋪子的櫃子裏,在懷裏那隻劉備獅的眼眶上。那道弧,黎家的人彎了一百多年。現在他也在彎。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弧線一層一層地疊上去,麻繩的結頭藏在竹篾的內側。眼眶的形狀慢慢出來了——橢圓,外眼角比內眼角高出一分。九斤看著手裏這隻正在成形的眼眶,它還不是獅頭,隻是一圈竹篾彎成的骨架。但它已經有“看”的姿勢了。

太陽從木人樁移到了門口。阿強已經把盲公餅吃完了,坐在長凳上,背靠著牆,睡著了。少年的呼吸均勻,胸口一起一伏。黎振聲坐在他旁邊,手裏的竹篾也放下了。他看著九斤紮眼眶,沒有說話。

最後一根竹篾紮進去的時候,九斤的手指被竹篾的邊緣劃了一下。極細極細的一道口子,在食指的指腹上。血珠子冒出來,渾圓的,在午後的光線裏是深紅色的。血滴落下去,落在他剛紮好的眼眶上。落在竹篾交叉的那個位置——外眼角高出一分的那個點。

血滲進竹篾裏。青色的竹篾把血吸了進去,快得像幹涸的土地吞掉一滴雨水。竹篾的顏色變了——從青翠變成了一種沉沉的赭紅色。和九斤掌心裏那道紋路一模一樣的顏色。

黎振聲站了起來。

他走到九斤麵前,蹲下,拿起那隻眼眶。布滿老繭的手指撫過那道被血染紅的竹篾,竹篾在他指尖下微微震動著。

“你太叔公紮的最後一隻眼眶,也被他的血染過。”黎振聲的聲音很輕。“他咬破手指,把血滴在外眼角的位置。然後他把這隻眼眶放在黎家鋪子的工作台上,走了。”

“他為什麽要滴血?”

“因為他知道,這隻眼眶不會被留下來。他滴了血,是讓黎家記住——有一個姓陳的人,來過這裏,學過紮獅。不成,但來過。”

九斤低下頭,看著自己食指上那道傷口。血已經凝了,在指腹上結成一個小小的血痂。他阿公修複鍾馗引福的時候,血滴進了陶塑的裂縫。他太叔公離開黎家的時候,血滴進了眼眶的竹篾。他的血滴進了他紮的第一隻眼眶裏。三代人,三滴血。滴在不同的東西上,開的是同一道門。

“交代是什麽?”

黎振聲把眼眶放在九斤掌心裏。“你太叔公偷走的那隻獅頭,是你懷裏左邊那隻。它等了一百多年,等你把它抱回黎家鋪子,放在它被偷走的那個位置上。這就是交代。”

九斤把眼眶托在掌心裏。竹篾彎成的橢圓,外眼角比內眼角高出一分。被血染紅的那根竹篾在那個“一分”的位置上,赭紅色的,像一道癒合了的傷疤。

“放在哪個位置?”

“黎家鋪子後工場。木架最上麵一層,靠牆的位置。你太叔公偷走它之前,它在那裏蹲了三年。”

九斤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他在地上坐太久了。阿強被聲音驚醒,揉了揉眼睛,看見九斤手裏的眼眶,愣了一下。九斤走到木架前麵,把兩隻劉備獅抱起來。左邊那隻,右邊那隻。左邊那隻的眼眶,和手裏這隻剛紮好的眼眶,弧度一模一樣。

“我現在就去。”

他抱著兩隻獅頭,走出武館。阿強想跟上去,黎振聲按住了他的肩膀。

“讓他一個人去。”

九斤走出昇平路,走進筷子路。午後的陽光從騎樓的柱子之間穿過來,把地麵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他走在光帶和陰影的交界處,一明一暗。懷裏兩隻獅頭微微發著熱。左邊那隻——陳繼祖從黎家偷走的那隻,它的兩隻琥珀色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裏亮著。它知道要去哪裏。

黎家獅的鋪子在筷子路中段。門口那隻掛在門楣上的獅頭還在,眼睛閉著,貼著褪成粉色的紅紙。九斤走進去。鋪子裏很安靜,黎振聲還沒有回來。前店到處是獅頭——牆上掛著的,架子上擺著的,地上蹲著的。劉備獅,關公獅,張飛獅。都沒有點睛,眼眶空著,糊著白紙。白紙在午後的光線裏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竹篾的骨架。

九斤穿過前店,走進後工場。

木架靠牆立著,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架子上堆著竹篾、紗紙、漿糊桶、顏料罐。最上麵一層,靠牆的位置,空著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木板顏色和周圍不一樣——周圍積著灰,那個位置是幹淨的。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那裏蹲著,蹲了很多年,剛剛被拿開。

不。不是被拿開。是一直空著,等了它一百多年。

九斤把左邊那隻劉備獅舉起來,放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獅頭的底部觸到木板的一瞬間,整隻獅頭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墟界層麵的震動——琥珀色的眼睛裏,那一點金色的光忽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種燭火似的亮,是像正午陽光直射在銅鏡上的那種亮。光從眼眶裏溢位來,落在木架上,落在竹篾和紗紙上,落在後工場每一隻沒有點睛的獅頭上。

然後九斤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見的,是從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裏聽見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第一次發聲。

“回來了。”

九斤轉過身。後工場門口,站著一個灰白色的影子。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灰色的,洗得發白。他的臉是模糊的,但九斤認得他的身形。陳繼祖。

“太叔公。”

陳繼祖的影子從門口走進來,走過堆著竹篾的工作台,走過黎振聲平時坐的矮凳,走到木架前麵。他抬起頭,灰白色的臉上,那兩團更深的灰裏——他的眼睛——看著最上麵那層空了一百多年的位置。看著那隻蹲回來的劉備獅。

“光緒二十一年,我從這裏把它拿走。”他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竹篾,“我對它說,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就帶你回來。我做了。它等了。一百多年。”

九斤看著木架上那隻劉備獅。琥珀色的眼睛亮著,瞳仁中間那一點金色的光微微晃動著。

“它等到了。”

陳繼祖的影子在木架前蹲下來。灰白色的手伸出去,穿過獅頭的鬃毛,停在它額頭那個“王”字上。

“我欠黎家的,不止這隻獅頭。我欠黎家一個徒弟。我在黎家學了三年,走了。黎家少了一個傳人。”他的手指在那個“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你替我還。”

九斤的手指在身側蜷曲了。“怎麽還?”

“你懷裏另一隻獅頭,是你阿公用我留下的假獅頭骨架紮的。它的眼睛是黎滿堂從這隻真獅頭裏挖出來、封進萬福台裏的。兩隻眼睛,一隻真獅頭的骨,一隻假獅頭的眼。你把它們都找齊了。”陳繼祖的影子站起來,轉過身,灰白色的臉對著九斤。“黎家少了一個傳人,你來做。”

後工場裏安靜了。前店傳來門口那隻獅頭在風裏輕輕晃動的聲音——竹篾摩擦竹篾,紗紙摩擦紗紙。像呼吸。

“我已經在學了。”九斤說。

陳繼祖的影子在午後的光線裏微微晃動了一下。不是消散,是像一個人笑了之後,身體還留著笑的餘韻。

“我知道。你紮的第一隻眼眶,我看見了。外眼角高出一分,你紮對了。血滴在那個位置,你也滴對了。”他的聲音變輕了。“你阿公在門檻裏,也會看見的。”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阿公——在門檻裏能看見?”

“能。門檻裏不是黑的。墟界的光,從水麵上透下去,變成灰藍色。你阿公坐在那片光裏,看著上麵。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得見。”

九斤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從虎口斜斜劃向掌根,紋路盡頭那個赭紅色的小點,在午後的光線裏微微搏動著。咚。咚。咚。

“我還要做什麽?”

“把獅頭紮完。把眼眶蒙上紗紙,畫上紋路,裝上鬃毛。把這隻獅頭紮成它該有的樣子。”陳繼祖的影子開始變淡,從腳開始,變成灰白色的霧。“等你紮完的那一天,它會帶你走進門檻。”

影子消散到胸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灰白色的臉上,那兩團更深的灰看著九斤。

“你阿公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九斤,門檻裏的第二十個人,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影子消散了。最後一縷灰白色的霧從後工場的門口飄出去,飄進筷子路的陽光裏,被風吹散了。

九斤站在原地,站在木架前麵。兩隻劉備獅——一隻蹲在木架最上麵一層,一隻蹲在他懷裏。四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第二十個人,是他自己。他阿公走進門檻,換了太叔公出來。太叔公出來了,門檻裏還有兩個人——他阿公,和他自己。他還沒有進去,但他已經在裏麵了。從他滴血進鍾馗引福裂縫的那一刻開始,從莫師爺叩響他眉心的那一刻開始,從他看見碼頭工人叩窗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腳已經踩進了門檻。

他把右手攥緊。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指縫間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他抱著獅頭,走出後工場。走出黎家鋪子。筷子路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他沒有回頭。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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