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灣回來的那天晚上,九斤沒有睡。
他把兩隻獅頭並排放在出租屋的桌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看了它們一夜。台燈是昏黃的,照著兩隻劉備獅——一隻琥珀色眼睛,是黎滿堂從真獅頭裏挖出來、封進萬福台台基裏的;另一隻也琥珀色眼睛,是光緒二十一年陳繼祖點上金睛、引了瘟神、又被他阿公在門檻裏點上第二次、等了一百多年才合上的。四隻眼睛在燈光裏是安靜的。但它們看著他。
天快亮的時候,九斤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一身衣服。他把兩隻獅頭抱起來,走出出租屋。
昇平路的早晨和往常一樣。環衛工人的掃帚刷過柏油路麵,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腸粉的米香和燒賣的肉香混在一起。九斤抱著兩隻獅頭走過騎樓的時候,賣涼茶的阿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懷裏的獅頭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阿婆什麽都沒問。在佛山,抱著獅頭走在街上不是什麽稀奇的事。秋色巡遊之前,滿街都是抱著獅頭、扛著鑼鼓、提著燈籠的人。
陳家武館的門開著。
九斤走進去。前廳裏,阿強正在站樁。十五歲的少年穿著白色的練功服,膝蓋微曲,重心下沉,兩條手臂向前伸出,像抱著一隻看不見的球。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沿著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滴,答地落在青磚地麵上。他在發抖——不是累的發抖,是肌肉撐到極限之後那種不由自主的顫動。
陳伯韜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根竹棍。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點”的。阿強的姿勢哪裏不對,他就用竹棍點一下那個位置——肩胛骨塌了,點一下肩膀;肘彎的角度不對,點一下肘尖;膝蓋超過了腳尖,點一下膝窩。點一下,阿強就調整一下。竹棍點過的地方會留下一道極淡極淡的紅印子,像被毛筆輕輕掃過。
九斤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站樁。他爹也拿著一根竹棍,站在他旁邊。竹棍點在他身上,不疼,但很準。每一次都點在他自己不知道已經歪了的位置。他那時候覺得他爹的眼睛比別人的多——不是兩隻,是十隻,一百隻,遍佈他身體的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哪裏不對,竹棍就會落下來。後來他去了廣州讀書,宿舍裏的人問他,你家是開武館的,你打架是不是很厲害?他說,我沒打過架。我隻站過樁。宿舍裏的人不信。他也不解釋。站了十年樁的人,身體知道怎麽發力,但手知道不該隨便發力。
“九斤哥。”阿強看見了他,想收樁。
“別動。”陳伯韜的竹棍點在阿強的後腰上,“人家站多久,你站多久。眼睛看前麵。”
阿強立刻把目光收回去,盯著正前方的鏡牆。灰黃色的鏡子裏映著他自己的影子,白色的練功服,發抖的膝蓋,額頭上亮晶晶的汗。九斤走進前廳,把兩隻獅頭放在鏡牆下麵的木架上。劉備獅蹲在架子上,四隻琥珀色眼睛看著前廳裏的人。
陳伯韜的竹棍在阿強後腰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他走到木架前麵,看著那兩隻獅頭。目光從左邊那隻移到右邊那隻,又從右邊移回左邊。
“找到了。”他說。不是問句。
“找到了。”九斤說。
陳伯韜伸出手。布滿老繭的手指觸到右邊那隻獅頭的額頭——白底上那個“王”字。他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來。
“你太叔公的獅頭。”
“阿公認得出來?”
“認得。”陳伯韜轉過身,走到木人樁前麵。他的手搭在樁手上,沒有用力,隻是搭著。“你阿公從門檻裏出來之後,把這隻獅頭抱到武館來過一次。放在你現在放的位置,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抱著獅頭走了。走之前跟我說,這隻獅頭等了一百多年,還要再等幾十年。等九斤來拿。”
九斤看著那隻剛從洞穴裏取出來的獅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裏是安靜的,和另一隻的眼睛一模一樣。它等了陳繼祖一百多年,等到了。現在它等的人是他。
“阿公還說,如果九斤抱著兩隻獅頭走進武館,就是他想學了。”
九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學什麽?”
陳伯韜從木人樁前麵轉過身來。五十八歲的人,後背還是直的。他看著他,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東西的成色。
“學舞獅。”
前廳裏安靜了一瞬。阿強還在站樁,膝蓋抖得更厲害了,但他咬著牙沒有動。鏡牆裏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木架上兩隻劉備獅的影子,四隻琥珀色的眼睛在鏡中變成八隻。
九斤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爹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從他離開佛山去廣州讀書的那一天開始算,七年。從他拒絕接掌武館的那一天開始算,十年。從他在博物館修複室把血滴進鍾馗引福裂縫裏的那一天開始算,一個月。
“我學。”他說。
陳伯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他轉過身,走到後廳門口。
“吃完早飯再學。”
後廳的八仙桌上,砂鍋裏的粥還熱著。白粥,米粒煮化了,米油浮在麵上。三碟小菜——油條碎,花生米,醬蘿卜。九斤坐下來,他爹給他盛了一碗粥,粥盛得很滿。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九斤對麵。父子倆隔著一張八仙桌,中間是兩碗粥和三碟小菜。和一個月前九斤眼睛剛開的那天早晨一模一樣。和七年前他去廣州讀書之前那天早晨一模一樣。和十年前他拒絕接掌武館那天早晨一模一樣。
九斤拿起筷子。油條碎倒進粥裏,花生米倒進粥裏,醬蘿卜也倒進去。筷子攪了攪,粥的熱氣撲在臉上。他低頭喝了一口,燙。但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喝。
陳伯韜也低頭喝粥。他喝粥沒有聲音。一碗粥喝完,九斤把碗放下。陳伯韜也放下碗。他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是鐵觀音,第二泡。他把一杯推到九斤麵前。
“舞獅和打拳不一樣。打拳是一個人,舞獅是兩個人。一個人舞獅頭,一個人舞獅尾。獅頭看路,獅尾看獅頭。獅頭往哪裏走,獅尾就要跟到哪裏。慢一拍,獅就斷了。”
九斤端著茶杯,沒有喝。
“你阿公舞了一輩子獅頭。他的獅尾,是你莫師爺。”
九斤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莫師爺。灰布長衫,圓框眼鏡,手裏搖著摺扇。他阿公的獅尾。他阿公在墟界行走陰陽,莫師爺在後麵跟著,慢一拍,但從來不斷。
“我阿公和莫師爺,一起舞過多少次?”
“無數次。”陳伯韜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你阿公在前麵引路,莫師爺在後麵護著。引的是迷路的魂,護的是你阿公的背。”
九斤把茶杯放下。“我的獅尾是誰?”
陳伯韜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碗筷收進洗碗盆裏,開啟水龍頭。水聲嘩嘩的。
“你先把獅頭舉起來。”
前廳裏,阿強已經站完了樁,坐在木人樁旁邊的長凳上揉膝蓋。看見九斤從後廳走出來,他立刻站起來。“九斤哥。”
陳伯韜從牆上取下一隻獅頭。不是九斤帶來的那兩隻劉備獅,是一隻舊的、練功用獅頭。關公獅,紅底黑紋,丹鳳眼。眼睛是畫上去的,不是真的。竹篾的骨架有些地方已經鬆了,紗紙的蒙麵上有幾處補過的痕跡,補上去的紗紙顏色和原來的不一樣,像傷疤。獅頭的鬃毛是麻繩做的,麻繩磨毛了,毛刺刺的。
“這隻獅頭,你阿公用過。我用過。現在你用。”陳伯韜把獅頭遞給九斤。
九斤接過來。獅頭比他預想的要沉。不是竹篾和紗紙的重量,是別的東西的重量。他阿公的手握過這個獅頭的把手,他爹的手握過這個獅頭的把手。兩代人的汗水和掌心溫度滲進竹篾裏,滲進紗紙裏,滲進麻繩裏。他把獅頭舉起來,舉過頭頂。
“太高了。”陳伯韜的竹棍點在他的肘彎上。“獅頭的高度,要跟你的視線平齊。你看得見路,獅纔看得見路。”
九斤把獅頭降到視線高度。紅底黑紋的關公獅在他麵前,丹鳳眼是畫上去的,不會轉,不會眨。但透過獅頭下頜的縫隙,他能看見前麵的路——鏡牆,木人樁,阿強,他爹。
“走。”陳伯韜說。
九斤舉著獅頭往前走了一步。獅頭的重量壓在肩膀上,肩胛骨的位置開始發酸。
“不是用肩膀舉。是用腰舉。力從地起,經過膝蓋,經過腰,送到肩膀,送到手。肩膀隻是過路的,不是扛貨的。”
竹棍點在他的腰上。九斤調整了一下,把力從肩膀挪到腰上。獅頭的重量沒有變,但他感覺輕了。不是真的輕了,是力走對了路。
“再走。”
九斤舉著獅頭,在前廳的青磚地麵上走了一圈。每一步,竹棍都會點在他身上某一個位置——膝蓋彎了,腰塌了,肩聳了,肘掉了。點一下,他調整一下。走完一圈,他身上全是竹棍留下的紅印子。但他不覺得疼。他覺得那些紅印子在發燙,像冬天貼的暖寶寶,隔著衣服,溫吞吞地熱著。
阿強坐在長凳上看著。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看熱鬧的光,是“我也想學”的光。
“阿強。”陳伯韜沒有回頭,“你看清楚。獅頭不是用蠻力舉的,是用腰舉的。你九斤哥的腰比你好,因為他站了十年樁。”
阿強立刻坐直了。“知道了,師傅。”
九斤舉著獅頭又走了一圈。這一次,竹棍落下來的次數少了。走到第三圈,竹棍隻點了兩次。走到第四圈,竹棍沒有落下來。陳伯韜站在木人樁旁邊,竹棍垂在身側。他看著九斤舉著獅頭走過鏡牆,走過木人樁,走過阿強麵前。
“停。”
九斤停下來。獅頭還舉在視線高度,手臂在發抖,不是累的發抖,是肌肉適應了新發力方式之後那種不由自主的顫動。他透過獅頭下頜的縫隙看著他爹。陳伯韜站在他麵前,隔著獅頭,父子倆對視著。
“你知道你阿公為什麽要你學舞獅嗎?”
九斤的呼吸在獅頭內部回蕩著,悶悶的。
“因為門檻裏的路,一個人走不了。”
陳伯韜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獅頭另一側的把手。父子倆一左一右,舉著同一隻獅頭。關公獅,紅底黑紋,丹鳳眼。他爹的手在左邊,他的手在右邊。
“舞獅的人,獅頭看路,獅尾看獅頭。你阿公在前麵引路的時候,莫師爺在後麵護著他的背。你要走進門檻,把你阿公換出來。你走前麵,誰走後麵?”
九斤的手指在把手上攥緊了。
“我走後麵。”
聲音不是從前廳傳來的。是從門口傳來的。
九斤從獅頭的縫隙裏看出去。晨光從門口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亮堂。亮堂的正中間,站著一個人。灰布長衫,圓框眼鏡,手裏提著一隻鳥籠。銅雀站在橫杆上,頭朝著獅頭的方向,黃銅打的眼珠在晨光裏亮著一點光。
莫師爺。
“你怎麽來了?”九斤的聲音在獅頭裏悶著。
“聽見了鼓聲。”莫師爺把鳥籠放在木架旁邊,走到獅頭後麵。灰白色的手從九斤手裏接過獅尾的位置。“你阿公當年教我舞獅尾,教了三個月。我學了三個月,跟了他五年。他走進門檻的那天晚上,我在汾江邊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他孫子將來要是學舞獅,我還當獅尾。”
九斤舉著獅頭,看著前麵。鏡牆裏映著獅頭的影子——紅底黑紋的關公獅,獅頭下麵是他,獅尾是莫師爺。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獅頭的影子裏。
陳伯韜把手從獅頭把手上鬆開。他退後一步,看著這一人一鬼舉著陳家三代人用過的獅頭。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木架前麵,從架子上取下一麵鼓。
不是舞獅用的大鼓。是一麵小鼓,老式的,鼓身是荔枝木的,鼓麵是牛皮的。鼓身上有一道裂紋,從上到下,被膠水粘過,膠水的痕跡像一道癒合的傷疤。陳伯韜把鼓掛在木人樁的樁手上,拿起鼓槌。
“你阿公練獅的時候,我給他打鼓。我練獅的時候,他給我打鼓。現在你練,我給你打。”
鼓槌落在鼓麵上。
咚。
一聲。很沉,很悶,像遠處汾江上的船笛。九斤的右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獅頭跟著他,往前邁了一步。莫師爺在後麵,跟著他邁了一步。
咚。
第二聲。比第一聲高,比第一聲急。九斤的左腳跟著邁出去。獅頭昂起來,關公獅的丹鳳眼在晨光裏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鼓聲震得獅頭的紗紙微微顫動,丹鳳眼的墨色在顫動中像睜了一下。
咚。咚。咚。鼓聲連成一片。不是他爹在打鼓,是鼓在帶著他走。鼓聲從鼓麵傳出來,穿過青磚地麵,穿過他的腳底,穿過他的膝蓋和腰,穿過他的肩膀和手臂,傳到獅頭的竹篾骨架上。他舉著獅頭,在前廳裏走了起來。不是剛才那種一步一步地走,是真正的舞獅步——麒麟步,右腳踏前,左腳跟上,膝蓋彎著,重心沉在腰上。獅頭隨著鼓聲的節奏昂起、低下、左轉、右擺。莫師爺在後麵,他的腳步和九斤的腳步完全同步。慢一拍,但從來不斷。獅頭的鬃毛在晃動,獅尾的飄帶在晃動,兩個人的影子在鏡牆裏晃成一頭完整的獅子。
阿強坐在長凳上,嘴巴微微張著。他看見的不是九斤在舞獅。他看見的是陳家三代人——獅頭是陳鶴年的,鼓聲是陳伯韜的,獅尾是莫師爺的,舞獅的人是九斤。四個人在同一隻獅頭裏,在同一個鼓點裏,在同一條青磚地麵上。
鼓聲停了。
九斤舉著獅頭,站在鏡牆前麵。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在獅頭內部回蕩著,像另一麵鼓。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澀得他睜不開眼。但他沒有放下獅頭。
透過獅頭下頜的縫隙,他看見鏡牆裏映著的影子。紅底黑紋的關公獅,獅頭下麵是他,獅尾是莫師爺。莫師爺的灰布長衫和獅尾的紅色飄帶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影子。
“你阿公第一次練完獅,說了一句話。”陳伯韜把鼓槌放在鼓麵上,鼓麵微微震動著,餘音還沒散。“他說,舞獅的人,不是一個人。前麵有人引路,後麵有人護背。中間是獅。”
九斤把獅頭放下來。手臂在發抖,腰在發酸,膝蓋在發軟。但他的胸口是熱的。
“門檻裏的路,”莫師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阿公走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你走進去的時候,不會是。”
九斤轉過身。莫師爺站在獅尾的位置,灰布長衫,圓框眼鏡。他的影子在晨光裏比平時深了一些,從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更沉的灰,像老照片裏的人的輪廓。
“你怎麽走進門檻?你是墟界的人。”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從袖子裏抽出摺扇,開啟,搖了搖。扇麵上的瘦竹在晨光裏抖動著。
“你阿公能把我從門檻裏撈出來,我就能再走進去。墟界的人走進門檻,比活人容易。活人進去要含著銅錢,墟界的人不用。”
九斤的手指在獅頭把手上攥緊了。
“你進去過嗎?”
“進去過。”莫師爺把摺扇合上,插回袖子裏。“你阿公留在門檻裏的那天晚上,我走進去找過他。找到了,他不肯跟我出來。他說,他換了繼祖公出來,繼祖公的債還沒還完。等債還完了,他自然出來。”
“什麽債?”
“你。”
前廳裏安靜了。鼓聲的餘音在青磚地麵上慢慢消散了,像水滲進沙子裏。鏡牆裏映著幾個人的影子——九斤,陳伯韜,莫師爺,阿強,兩隻蹲在木架上的劉備獅。所有人的影子都在。
“我阿公在門檻裏,等我還債?”
“等你自己走進去。”莫師爺走到木架前麵,伸手摸了摸左邊那隻劉備獅的額頭。“你走進去,找到他。把他和第二十個人,一起帶出來。他的債就還完了。”
九斤把獅頭放回牆上的掛鉤上。關公獅的丹鳳眼在晨光裏是安靜的,畫上去的墨色,不會眨。但九斤覺得它在看著他。
“第二十個人是誰?”
莫師爺沒有回答。他提起鳥籠,銅雀在橫杆上跳了一下,頭朝著門口的方向。
“等你學會了舞獅,我告訴你。”
他走出武館。灰布長衫的下擺在門檻上拖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昇平路的晨光裏。
九斤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木架前麵,把兩隻劉備獅抱起來。左邊那隻,右邊那隻。四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阿強。”
阿強從長凳上站起來。“九斤哥。”
“明天早上六點,來這裏。我教你站樁。”
阿強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九斤抱著兩隻獅頭走出武館。晨光從騎樓的柱子之間穿過來,落在他後背上。他的影子在前麵拖著,懷裏兩隻獅頭的影子也拖著,三個影子疊在一起。
他沿著昇平路往回走。環衛工人已經掃完了街,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吃包子。賣涼茶的阿婆看見他又抱著獅頭走過,這回沒有移開目光。她看著那兩隻劉備獅,看著它們的四隻琥珀色眼睛。
“後生仔,”阿婆叫住他,“你這兩隻獅頭,邊度買嘅?”
九斤停下來。“唔係買嘅。係人哋留俾我嘅。”
阿婆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點了點頭。
“留得好。”
九斤抱著獅頭,繼續走。
右手的掌心裏,那道赭紅色的紋路在晨光裏是安靜的。但紋路盡頭,掌根位置新增的那個赭紅色的小點,在微微搏動著。咚。咚。咚。和他爹的鼓聲一個節奏。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