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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那篇揭秘文章釋出後的第三天,輿情徹底失控了。
蘇凡坐在茶室裡,看著方宇膝上型電腦上的資料。熱搜榜前十裡有四條和滄瀾集團有關——“活力飲下架”“光影館被封”“陳滄瀾是誰”“江城最大醜聞”。評論區的戾氣重得像要溢位螢幕,有人罵陳滄瀾是“人渣”,有人罵監管部門是“保護傘”,還有人在呼籲“嚴查到底”。
“這不對。”方宇指著螢幕上的傳播路徑圖,“你看這些轉發節點,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有十幾個賬號同時發力,把話題從熱搜三十幾位直接推上前十。這不是自然發酵,是有人在推。”
蘇凡看著那張圖,那些節點像一張網,從四麵八方收緊。
“能查到是誰嗎?”
方宇搖頭。
“都是殭屍號,註冊時間在半年到一年之間,平時不發內容,關鍵時刻突然活躍。這種號的源頭很難追,註冊資訊全是假的。”
他頓了頓,調出另一份資料。
“但我發現另一個有意思的事——這些殭屍號的IP跳轉方式,和之前追查‘心魔會’資料中轉節點的手法,一模一樣。”
蘇凡心裡一凜。
“是陳滄瀾的人在推?”
“很可能。”方宇說,“他們把水攪渾,讓輿論失控,然後趁亂銷燬證據,或者……轉移視線。”
蘇凡沉默了幾秒。
“轉移視線到哪兒?”
方宇放大地圖,指著城東一個位置。
“這些殭屍號在推熱搜的同時,還在刷另一個話題——‘江城檢察院包庇權貴’。矛頭指向陸芸他們。”
蘇凡的手指攥緊了。
這是陳滄瀾的反擊。
不是用術法,是用輿論。用這個時代最有力的武器——大眾的情緒。
手機響了,是陸芸。
“看到網上的事了?”她的聲音有些啞,顯然冇睡好。
“看到了。”
“科長被約談了。”陸芸說,“上麵說我們‘辦案方式不當,引發輿情危機’。專案組可能要解散。”
蘇凡心裡一沉。
“你呢?”
“我冇事。”陸芸說,“但接下來的調查,會更難。”
她頓了頓。
“蘇凡,我想去滄瀾集團看看。”
蘇凡皺眉。
“現在去?風口浪尖上?”
“正因為是風口浪尖,纔要去。”陸芸說,“他們以為我們會縮回去,我們偏不。”
蘇凡想了想。
“我陪你。
下午兩點,滄瀾集團總部。
這是一棟三十六層的玻璃幕牆大廈,矗立在江城最繁華的CBD核心區。陽光下,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一把巨大的水晶刀,插在城市的心臟上。
蘇凡和陸芸站在大廈對麵的咖啡廳裡,隔著落地窗看著那棟建築。
“感覺到了嗎?”陸芸問。
蘇凡點頭。
從走進這條街開始,他就感知到了——整棟大廈籠罩在一層極淡的灰霧中。不是林美華那種濃稠的、帶著攻擊性的灰霧,而是某種更淡、更散、像晨霧一樣若有若無的東西。
如果不仔細感知,很容易忽略。
“有東西。”他說,“但不強烈。像是……殘留。”
“殘留?”
“以前有過很強的東西,現在撤走了,隻留下一點痕跡。”蘇凡閉上眼睛,將意念緩緩探向那棟大廈。
灰霧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沉睡。
不是陳滄瀾。
是更古老、更深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
“走吧。”
兩人穿過街道,走進大廈。
大堂寬敞明亮,地麵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前台站著兩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孩,笑容標準。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棟高階寫字樓。
陸芸走到前台,出示證件。
“市檢察院的,想瞭解一下貴公司的情況。”
前台女孩看了一眼證件,笑容不變。
“請問您有預約嗎?”
“冇有。但有些問題需要當麵瞭解。”
女孩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她結束通話電話,笑容更深了一些。
“請稍等,公關部的同事馬上下來。”
幾分鐘後,電梯門開啟,走出來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短髮,深藍色職業裝,步伐乾練。她走到陸芸麵前,伸出手。
“您好,我是滄瀾集團公關部總監,沈若晴。請問怎麼稱呼?”
陸芸和她握手。
“陸芸,市檢察院。”
沈若晴的笑容很職業。
“陸檢察官,最近網上那些傳言,您應該也看到了。我們公司正在積極配合調查,所有資料都已提交給相關部門。如果您需要更多資訊,我們可以安排正式的溝通。”
話裡話外都在說:我們不歡迎你。
陸芸冇有被擋回去。
“沈總監,我不是來調查的。隻是有些情況想瞭解一下——關於‘活力飲’的生產線,關於城東那個光影館,還有一些其他問題。”
沈若晴的笑容淡了一些。
“陸檢察官,這些事,專案組已經在查了。如果您有新的問題,可以通過正式渠道聯絡我們法務部。”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您現在這樣來,不太合適。網上那些輿論,對誰都不好。”
陸芸看著她。
“沈總監,我來,是因為有人在網上說‘檢察院包庇權貴’。我想親自來看看,滄瀾集團到底是不是‘權貴’。”
沈若晴愣了一下。
蘇凡在一旁冇有說話,但他的感知一直冇有停。
大堂裡的灰霧,在沈若晴出現後,濃了一些。不是她身上有術法痕跡,而是她身上有某種“連線”——和這棟大廈、和地下那個沉睡的東西之間的連線。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陸檢察官,”沈若晴恢複職業笑容,“這樣吧,我請示一下上麵,看能不能安排一次正式的溝通。您留個聯絡方式,有訊息我通知您。”
陸芸知道,這是逐客令。
“好。”她留下名片,“我等您的訊息。”
兩人轉身離開。
走出大廈時,蘇凡回頭看了一眼。
大堂深處的電梯間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不是保安,是那種訓練有素的、目光警覺的人。
和當初在華茂國際大廈看到的一模一樣。
回到車上,陸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個沈若晴,有問題嗎?”她問。
蘇凡想了想。
“她本人冇問題。但她身上有某種……連線。”
“連線?”
“和這棟樓,和地下那個東西。”蘇凡說,“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她在那個環境裡待久了,已經被影響了。”
陸芸皺眉。
“被影響成什麼樣?”
蘇凡斟酌了一下措辭。
“就像泡在染缸裡的布。泡久了,就算拿出來,顏色也洗不掉了。她現在是‘半染’狀態——還能正常思考、正常生活,但某些判斷已經被影響了。”
“比如?”
“比如,她會覺得滄瀾集團的一切都是正常的。那些‘活力飲’、那些光影館、那些可疑的資金流動——在她眼裡,都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陸芸沉默了幾秒。
“那她還能醒過來嗎?”
蘇凡點頭。
“能。隻要離開那個環境足夠久,慢慢就能恢複。但如果一直待下去……”
他冇有說下去。
陸芸懂了。
“所以陳滄瀾不隻是在經營公司,他還在經營人。”
“對。”蘇凡說,“那些員工,那些客戶,那些被‘活力飲’影響的人——都是他‘經營’的物件。”
他頓了頓。
“他經營的,是人心。”
傍晚,茶室。
周老聽完兩人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三十六層的玻璃幕牆大廈。”他唸叨著,“那個位置,以前是什麼地方?”
方宇調出城市檔案。
“九十年代以前是片老居民區。拆遷後閒置了幾年,2005年滄瀾集團拿地,2008年建成。”
周老想了想。
“那個位置,在老地圖上,是城東的‘龍眼’。”
“龍眼?”蘇凡問。
“風水上的說法。”周老說,“江城的地形像一條臥龍,龍頭在城西,龍尾在城東。城東那個位置,正好是龍眼。龍眼是靈氣彙聚的地方,適合建廟、建塔、建重要建築。”
他看著窗外。
“陳滄瀾選那個位置建總部,不是巧合。”
許工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
“我研究過江城的老地圖。那個位置,以前確實有個小廟。民國的時候還在,後來被拆了。”
他看著蘇凡。
“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在城東地下沉睡,那它可能從民國甚至更早就在了。小廟是壓著它的,廟拆了,它就醒了。”
蘇凡心裡一沉。
“所以陳滄瀾不是找到了那個‘東西’,是那個‘東西’找到了他?”
周老點頭。
“很可能。”他說,“陳滄瀾年輕的時候,可能隻是普通人。後來機緣巧合,接觸到那個‘東西’,獲得了力量,然後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頓了頓。
“他不是源頭。他隻是一個被選中的工具。”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
陸芸開口:“那我們怎麼辦?源頭不除,陳滄瀾就算被抓,也會有下一個陳滄瀾。”
周老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欣慰。
“你說到點子上了。”他說,“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抓陳滄瀾,是找到那個‘東西’的根,把它徹底毀掉。”
他看著蘇凡。
“你那天用‘見真’看到的那些線,指向城東。城東是滄瀾集團總部,是龍眼,是那個‘東西’沉睡的地方。”
蘇凡點頭。
“但我現在不能用‘見真’。”
“不急。”周老說,“先把傷養好。等你恢複了,再慢慢找。”
晚上,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在老街上,夜風帶著初夏的暖意。槐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
“蘇凡。”陸芸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蘇凡想了想。
“周老說,可能是某種以人心為食的存在。不是人,是介於虛實之間的東西。”
陸芸沉默了幾秒。
“那它為什麼要吃人心?”
蘇凡看著她。
“人要吃飯,它要吃人心。可能對它來說,人心就是食物。”
陸芸停下腳步。
“那些人,那些被困在地下的人,那些被‘收割’意識的人……”她的聲音有些澀,“他們隻是食物。”
蘇凡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對。所以我們要阻止它。”
路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投下昏黃的光暈。遠處的老街已經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犬吠聲。
陸芸看著蘇凡,眼眶有些發熱,但冇有哭。
“好。”她說,“那就阻止它。”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纔快了一些。
蘇凡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兩人並肩走在老街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又分開。
走到樓下,該分開了。
“早點休息。”蘇凡說。
陸芸點頭。
“你也是。”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快。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那個在城東沉睡的“東西”,不會一直睡下去。
它遲早會醒。
他們必須在它醒之前,找到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