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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據點被端掉後的第三天,江城迎來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雨從淩晨開始下,一直到中午都冇有停的意思。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積了淺淺的水窪,雨點砸在上麵,濺起細密的水花。張阿姨的餛飩攤支起了雨棚,但客人少了一大半;老陳的修車鋪裡停著幾輛等著修的自行車,他坐在門口,看著雨發呆;趙大爺冇出來,那口老井在雨中泛著暗綠色的光。
蘇凡坐在茶室裡,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的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眉心處偶爾還會傳來一絲隱痛。那一晚與陳滄瀾在意識層麵的交鋒,消耗了他太多心念。周老說他至少要靜養一個月,但他知道,自己等不了那麼久。
那尊黑色雕像被周老用黃布包好,鎖在茶室地下室的鐵箱裡。蘇凡每天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顆微弱但不會停止跳動的心臟,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脈動。
“還在想那晚的事?”
周老從後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他把碗放在蘇凡麵前,自己在對麵坐下。
蘇凡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在想陳滄瀾最後那句話。”他說,“他說‘後會有期’,不是威脅,是陳述。他知道我們會再見麵。”
周老點點頭。
“他跑不遠。”老人說,“他的根基在江城,那些據點、那些產業、那些還冇被挖出來的‘種子’,都在這裡。他不會輕易放棄。”
蘇凡放下碗,看向窗外。雨霧中,老街的輪廓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
“周老,您說他背後還有更大的東西,那到底是什麼?”
周老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些天在想這個問題。”他說,“陳滄瀾的修為不低,林美華和陳景明都是他的手下。能讓他甘居人下的,要麼是力量遠勝於他的強者,要麼是某種……他無法抗拒的東西。”
“比如?”
“比如,一個存在了很久的、以人心為食的‘東西’。”周老的聲音很輕,“不是人,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它需要‘種子’來維持自己,也需要陳滄瀾這樣的人來幫它經營。”
蘇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尊雕像……”
“就是錨。”周老說,“它是那個‘東西’與這個世界的連線點。隻要錨在,它就能隨時回來。”
“能毀掉嗎?”
周老點頭。
“能。但需要找到它的‘根’。”老人說,“雕像隻是表象,真正的根在某個地方。可能是陳滄瀾的某個據點,可能是他從未暴露過的老巢。隻有找到那裡,才能真正毀掉它。”
蘇凡沉默了幾秒。
“我會找到的。”
周老看著他,目光裡有欣慰,也有擔憂。
“先把傷養好。”他說,“你現在的狀態,去了也是送死。
下午,雨小了一些。
陸芸撐著傘走進茶室,褲腿濕了半截。她今天難得休息,不用去檢察院,但她看起來比上班還疲憊。
“冇睡好?”蘇凡給她倒茶。
陸芸坐下,接過茶盞。
“一直在想那些被救出來的人。”她說,“十九個,加上城東的八個,一共二十七個人。他們有的醒了,有的還在昏迷。林小雨醒了,但她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澀。
“醫生說,她的意識損傷很嚴重,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恢複。也可能……永遠恢複不了。”
蘇凡冇有說話,隻是把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
陸芸端起茶,喝了一口。
“還有那七個在彆墅裡發現的。”她繼續說,“有一個醒了一點點,說了一句話——‘他們說我快成熟了’。然後就又昏過去了。”
她放下茶盞,看著蘇凡。
“蘇凡,你說他們說的‘成熟’,是什麼意思?”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
“周老說過,‘種子’成熟後就會被‘收割’。意識被完全抽走,變成植物人。那些‘收割’走的意識,會變成某種……養料。”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養料?”
“給那個‘東西’吃。”蘇凡說。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所以那些人,不隻是受害者。”陸芸終於開口,“他們是食物。”
蘇凡點頭。
陸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蘇凡。
“我當檢察官這麼多年,見過很多惡。”她的聲音很輕,“但這一次,不一樣。”
她轉過身,看著蘇凡。
“以前的惡,是人性的惡——貪婪、嫉妒、仇恨。這些東西雖然可怕,但至少我能理解。但現在這個……我理解不了。”
蘇凡看著她。
“不需要理解。”他說,“隻需要阻止。”
陸芸愣了一下。
蘇凡繼續說:“你不用理解他們為什麼這樣做,也不用理解那個‘東西’是什麼。你隻需要知道,他們在害人,而你在保護人。這就夠了。”
陸芸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不需要理解,隻需要阻止。”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不太熱的茶,一口喝完。
“張隊那邊有訊息嗎?”她問。
蘇凡搖頭。
“陳滄瀾還冇找到。全城布控,但他像是人間蒸發了。”
“方宇那邊呢?”
“網路追蹤也斷了。他最後出現的訊號在城外山區,但張隊帶人去搜了,什麼都冇找到。”
陸芸沉默了幾秒。
“他不會跑遠。”她說,“就像周老說的,他的根基在這裡。”
蘇凡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傍晚,雨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一道淡淡的晚霞,把濕漉漉的老街染成一片暗金色。張阿姨開始收攤,老陳鎖了修車鋪的門,趙大爺家的視窗透出暖黃的燈光。
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在濕滑的青石板路上,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蘇凡。”陸芸忽然開口。
“嗯?”
“你那天晚上,一個人走進那棟彆墅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凡想了想。
“在想不能輸。”
“就這些?”
“就這些。”
陸芸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簡單。”
蘇凡也笑了。
“簡單不好嗎?”
“好。”陸芸說,“很好。”
走到樓下,該分開了。
陸芸站定,轉身看著他。
“蘇凡,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你後悔嗎?”她問,“後悔走上這條路,後悔遇到這些事,後悔……”
她冇有說完,但蘇凡聽懂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不後悔。”他說,“一件都不後悔。”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小片暖黃。
“我也是。”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
雨後的夜風很涼,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晚上,蘇凡坐在柿子樹下,翻開那本週老給的小冊子。
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一個東西——“破妄”。不是之前那種簡單的破妄之法,而是更深層的、能看穿事物本質的能力。
周老說,陳滄瀾之所以能隱藏得那麼深,是因為他身上有某種“遮蔽”。那種遮蔽不是術法,而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他這個人本身就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讓人無法分辨真假。
要看清他,必須先破開那層遮蔽。
蘇凡翻到小冊子的最後幾頁。那裡有一章,標題是“見真”。
“見真者,不以目視,而以心觀。心之所至,真假自現。”
他反覆讀了幾遍,然後閉上眼睛,按照書上的方法運轉心念。
眉心處傳來一絲溫熱。
不是刺痛,是溫熱。
他“看見”了——
不是影象,不是畫麵,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像是一團線,很多線,糾纏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粗,有的細。它們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城東。
蘇凡睜開眼睛,心跳加快。
那些線,是因果線。
而它們彙聚的方向,是陳滄瀾藏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蘇凡把昨晚的發現告訴周老。
周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見真……”他唸叨著,“你這麼快就摸到門檻了?”
蘇凡點頭。
“隻感覺到一次。後來再試,就冇有了。”
周老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驚訝、欣慰,還有一絲隱約的擔憂。
“你的天賦,比我想象的好。”他說,“但也更危險。”
“為什麼?”
“因為你進步太快。”周老說,“太快,就容易不穩。不穩,就容易出事。”
他看著蘇凡。
“接下來,你不能再用‘見真’了。至少一個月內,不能再碰。”
蘇凡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的心念還冇恢複。”周老說,“‘見真’消耗的心念,比護身和破妄大得多。你現在用,等於在傷口上撒鹽。”
他頓了頓。
“而且,你看到的那些線,不一定是對的。‘見真’初期,很容易被自己的執念影響。你以為看到了真相,其實隻是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蘇凡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
周老點頭。
“先把傷養好。等身體恢複了,再慢慢練。”
下午,方宇來茶室找蘇凡。
他帶來一個訊息——有人在網上發了一篇文章,詳細描述了“活力飲”和“光影館”的真相,包括那些被困的人、那些被收割的意識、還有陳滄瀾的罪行。
文章寫得很詳細,像是有內部人士透露的。
“是誰發的?”蘇凡問。
方宇搖頭。
“匿名賬號,用了多層代理,我追不到。但內容……”他頓了頓,“內容太詳細了,有些細節隻有我們和專案組的人知道。”
蘇凡皺眉。
“專案組有內鬼?”
“不一定。”方宇說,“也可能是陳滄瀾那邊的人故意放的。他們想製造混亂,把水攪渾。”
蘇凡想了想。
“能刪掉嗎?”
“刪不掉。”方宇說,“已經轉得到處都是了。好幾個大V都在轉發,上了熱搜。”
他苦笑了一下。
“現在網上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說這是陰謀論,有人說這是真相,還有人說要人肉陳滄瀾。”
蘇凡沉默。
他知道,這很可能是陳滄瀾的反擊。
把事情鬨大,讓輿論介入,讓調查變得複雜。然後趁亂脫身,或者趁亂銷燬證據。
“陸芸知道了嗎?”他問。
方宇點頭。
“張隊已經通知她了。她說會跟上麵彙報,看怎麼處理。”
蘇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後的陽光很亮,把老街照得明晃晃的。
但他知道,在這片明亮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陳滄瀾還在某個地方。
那個“東西”還在沉睡。
而那些“種子”,還在等著被收割。
風暴隻是暫時過去。
真正的暴風雨,還冇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方宇。
“幫我盯住網上的動向。有異常,隨時告訴我。”
方宇點頭。
“放心。”
蘇凡又看向窗外。
天很藍,雲很白。
但他知道,在那片藍天之下,有些東西正在悄悄生長。
而他,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