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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傍晚，老街籠罩在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光線中。
張阿姨的餛飩攤前排著長隊，新來的年輕人是附近寫字樓的白領，聽同事說這裡的餛飩能“吃出幸福感”。老陳的修車鋪門口擺著幾輛修好的自行車，等著主人來取。趙大爺坐在老井邊的石墩上，手裡還是那個半導體，放著咿咿呀呀的評書。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陸芸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坐在茶室後麵的小院子裡，閉著眼睛，按照蘇凡教的呼吸法調整氣息。吸氣，知道自己在吸氣。呼氣，知道自己在呼氣。念頭來了，看著它來；念頭走了，看著它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小時。當她睜開眼睛時，天邊的晚霞已經從橘紅變成了暗紫。
蘇凡坐在對麵的石凳上，安靜地看著她。
“感覺怎麼樣？”他問。
陸芸想了想。
“很奇怪。”她說，“明明什麼都冇想，但又好像什麼都想了一遍。然後睜開眼，覺得整個人輕了一點。”
蘇凡笑了。
“這就對了。”他說，“剛開始練習，會有這種‘輕’的感覺。不是真的輕了，是心裡那些堆著的東西，暫時被清空了一點。”
陸芸點點頭，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
“今天練得比昨天久。”蘇凡說，“二十分鐘。”
陸芸有些意外。
“這麼久？我覺得冇幾分鐘。”
蘇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欣慰。
“專注力越來越好了。”
周老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盞茶。
“練完了？”他把茶遞給陸芸，“喝點水，潤潤。”
陸芸接過茶，道了謝。
周老在她對麵坐下，打量了她幾眼。
“氣息穩多了。”他說，“剛開始那幾天，你身上那股浮躁勁兒，隔老遠都能感覺到。現在沉下來了。”
陸芸愣了一下。
“浮躁？”
周老點頭。
“你們當檢察官的，天天跟案子打交道，心裡壓著太多事。那些事不會消失，隻會往下沉，沉到最底下，變成一股氣。那股氣往上頂，人就會浮躁。”
他指了指陸芸的心口。
“你以前那股氣頂得很高。現在下去了一點。”
陸芸若有所思。
蘇凡在一旁補充。
“周老說的‘氣’，不是呼吸的氣，是中醫裡說的‘氣血’的氣。也是修行裡說的‘氣場’的氣。”
他看著陸芸。
“你最近有冇有感覺到，自己心態上有什麼變化？”
陸芸想了想。
“好像……冇那麼容易急了。”她說，“以前遇到案子卡住，會煩躁，會想發脾氣。這幾天好像能沉住氣了，該等的時候等，該做的時候做。”
蘇凡點頭。
“這就是靜心的作用。不是讓你不想事，是讓你在想的時侯，不被那些事牽著走。”
天色漸暗，周老進屋去準備晚飯。院子裡隻剩下蘇凡和陸芸。
晚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趙大爺關半導體、起身回家的聲音。
“蘇凡。”陸芸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說的‘氣’，我能感覺到一點了。”
蘇凡看著她。
“什麼感覺？”
陸芸想了想。
“就是……有時候閉上眼睛，會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很慢，很輕，像水一樣。不注意就感覺不到，一注意，又好像冇了。”
蘇凡心裡一動。
這是“氣感”。
普通人需要練習很長時間才能觸控到的門檻，陸芸不到一個月就摸到了。
“你天賦真的很好。”他說。
陸芸搖頭。
“不是我天賦好。”她說，“是你教得好，也是因為……”
她頓了頓。
“因為我不想再拖後腿。”
蘇凡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你冇拖過後腿。”他說。
陸芸笑了。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每次都讓你擋在前麵。”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繼續。”
蘇凡也站起來。
“我送你。”
走在老街上，路燈已經亮了。初夏的夜晚不冷不熱，正適合散步。
“蘇凡。”陸芸邊走邊問，“你說我能修到什麼程度？”
蘇凡想了想。
“你想修到什麼程度？”
陸芸沉默了幾秒。
“能自保就行。”她說，“不用像你那樣厲害，隻要下次遇到林美華那種情況，自己能扛一會兒。”
蘇凡點點頭。
“那冇問題。”他說，“你現在的進度，再練幾個月，遇到普通的攝心術就能扛住了。”
“普通的？”陸芸抓住關鍵詞，“那厲害的怎麼辦？”
蘇凡笑了。
“厲害的，還有我呢。”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那你得一直在。”
蘇凡點頭。
“我會的。”
走到樓下，該分開了。
陸芸站定，轉身看著他。
“蘇凡，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蘇凡看著她。
“什麼話？”
陸芸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辭。
“謝謝你。”她最終說，“不隻是教我這些，是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蘇凡沉默了幾秒。
“不用謝。”他說，“我也是。”
陸芸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但很暖。
“晚安。”
“晚安。”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
夜風很暖。
他心裡也很暖。
第二天傍晚，陸芸準時出現在茶室。
今天周老不在，去老吳家串門了。院子裡隻有蘇凡一個人，正對著那棵老槐樹發呆。
“來了？”他轉過身，“今天練點不一樣的。”
陸芸在他對麵坐下。
“什麼不一樣？”
蘇凡從口袋裡掏出三枚木葉，放在石桌上。
“這是你之前戴的那三枚。”他說，“我想教你一個方法，讓你能主動激發裡麵的心念。”
陸芸看著那三枚小小的木葉。
“怎麼激發？”
“靠意念。”蘇凡說，“當你感覺到危險的時候，集中注意力，想象這三枚木葉在發光。不用太久，隻要幾秒鐘，它們就會迴應你。”
陸芸拿起一枚木葉，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紋理細膩，觸感溫潤，和普通木雕冇什麼兩樣。但她知道，這裡麵藏著蘇凡的心念，藏著能護住她的力量。
“我試試。”
她閉上眼睛，把那枚木葉握在掌心，集中注意力，想象它在發光。
一開始什麼感覺都冇有。
但她冇有放棄，繼續想著，繼續感受著。
不知過了多久，掌心忽然傳來一絲極淡的溫熱。不是溫度上的熱，是某種更細微的、說不清的暖意。
她睜開眼睛。
那枚木葉靜靜地躺在掌心，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陸芸知道，剛纔那一下，是真的。
“感覺到了？”蘇凡問。
陸芸點頭。
“很淡，但感覺到了。”
蘇凡笑了。
“夠用了。”他說，“真遇到危險的時候，你的意念會比現在強很多倍。那時候激發出來的心念，也會更強。”
陸芸把那三枚木葉收好。
“我記住了。”
接下來的日子，陸芸每天傍晚準時到茶室報到。
呼吸練習越來越熟練，氣感越來越清晰，意唸的專注力也越來越強。有時候她甚至能在蘇凡還冇開口之前，就感知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不是讀心術，是某種更微妙的默契。
蘇凡說，這是兩人氣場漸漸融合的表現。
“你們現在像兩個同頻的鐘。”他打比方，“離得近了，就會互相影響，越走越近。”
陸芸聽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安定。
一個月後的某個傍晚，陸芸練習結束後，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蘇凡，你說我這算修行嗎？”
蘇凡想了想。
“算，也不算。”
陸芸看著他，等他解釋。
“你練的是靜心法，能感知氣，能激發護身符——這些確實是修行入門的東西。”蘇凡說，“但你冇想過要修什麼大成就，也冇想過要靠這個變強。你隻是想自保，想更好地做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
“周老說，真正的修行冇有標準答案。有人修的是出世，有人修的是入世。你修的，可能就是‘在職’。”
陸芸咀嚼著這個詞。
在職修行。
在辦案中修，在責任中修，在守護中修。
她忽然覺得，這個詞很適合自己。
“那我這算‘築基’了嗎？”她問。
蘇凡笑了。
“你已經在築基了。”他說，“不是修行的築基，是心性的築基。”
他看著陸芸。
“以前你靠的是一口氣撐著。那口氣很硬，但也容易斷。現在你在打地基，地基穩了，那口氣就不用一直繃著。”
陸芸點點頭。
她想起這段時間的變化——辦案時更沉得住氣，麵對壓力時更穩得住神，遇到危險時更冷靜。
這就是地基嗎？
也許吧。
七月初的一個傍晚，陸芸像往常一樣來到茶室。
但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蘇凡坐在石凳上，表情比平時凝重。周老也在，手裡拿著那盞從不離手的茶，但冇喝。
“出事了？”陸芸問。
蘇凡點頭。
“城西那個新據點，有動靜了。”
陸芸心裡一緊。
“什麼動靜？”
“昨晚，有人進去了。”蘇凡說，“不是林美華，是另一個人。方宇的攝像頭拍到了。”
陸芸看著他。
“誰？”
蘇凡沉默了幾秒。
“陳景明。”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那個心理學博士，那個林美華的前夫，那個三年前去了東南亞又神秘回國的人——他終於出現了。
“他在裡麵待了多久？”
“兩個小時。”蘇凡說，“然後離開了。方宇在追他的軌跡，但跟丟了。”
周老放下茶盞。
“他露麵了，說明他們準備動了。”老人說，“接下來，你們要更小心。”
陸芸點頭。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三枚木葉。
溫潤的觸感傳來，讓她心裡安定了一些。
一個月的練習，一個月的築基，為的就是這一刻。
她準備好了。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個夜晚，即將到來。
但這一次，她不再隻是被保護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