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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敏供述後的第三天,蘇凡一個人坐在老柿子樹下,從清晨一直坐到黃昏。
手機在屋裡響了幾次,他冇有去接。陸芸發來的訊息,他看到了,但冇有回覆。不是不想理她,是需要一個人靜靜地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一遍。
從第一次在地溝油案中幫陸芸追蹤氣息,到心理諮詢機構的迷神陣,到智行未來的“潛能激發”課程,再到華茂國際大廈地下那個困著十九個人的殿堂——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每一步都差點回不來。
而那個“心魔會”,還遠遠冇有挖到底。
林美華跑了,但陳景明還在暗處。趙敏供出的三個據點還等著人去查,那些被困的人還等著人去救。還有那個被驚動的“更深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過來。
他一個人,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這幾天一直在腦子裡轉。
蘇凡低頭看著手裡的木葉——這是今早新雕的,刻了一半。紋理比之前的更細膩,心念融入得更自然,雕完的那一刻,整片葉子微微泛出一層極淡的光,隨即歸於沉寂。
這是第八枚了。
前七枚,有的碎了,有的裂了,有的在戰鬥中消耗殆儘。它們每一枚都救過陸芸,也救過他自己。但每一枚的碎裂,都在提醒他: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周老說,修行不是修“能打”,是修“能守”。守得住自己,才能守得住彆人。
但他現在想守的,不隻是自己。
還有陸芸,還有張友德,還有那些被困的人,還有這條老街上每一個普普通通的鄰居。趙大爺、張阿姨、老陳、小浩——他們不知道那些黑暗中的事,但他們是他想守護的人。
一個人,守不住這麼多。
傍晚,周老推門進來。
他看見蘇凡坐在柿子樹下,冇有說話,隻是拎著兩瓶黃酒,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想通了?”他問。
蘇凡搖頭。
“想不通。”他說,“越想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周老開啟一瓶黃酒,倒了兩杯,推一杯給蘇凡。
“什麼都不是,纔是對的。”他說。
蘇凡抬頭看他。
周老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修行最大的誤區是什麼嗎?”他問。
蘇凡想了想:“以為自己很厲害?”
“對。”周老點頭,“以為自己修了幾天,有點本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然後遇到真正的對手,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他看著蘇凡。
“你現在,就在這個階段。”
蘇凡沉默。
周老繼續說:“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是,纔是真正的開始。因為隻有這樣,你纔會去想——我不是,那誰是?我一個人不行,那誰能行?”
蘇凡心裡一動。
“你是說……”
“你救了十九個人,靠的是你自己嗎?”周老問。
蘇凡想了想。
“不是。”他說,“有陸芸,有張警官,有那些刑警,有您……”
“還有那些你雕的木葉。”周老補充,“那些木葉是你雕的,但裡麵的心念,是你這幾個月一點一點修出來的。而你能修出來,是因為有老街這片地方,有陸芸那個人,有我偶爾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你是一個人,但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蘇凡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清晰。
“你是說,我需要……”
“你需要看清楚,誰是你的‘同道’。”周老說,“不是徒弟,不是手下,是能並肩走一段路的人。你有困難的時候,他們能幫上忙;他們有困難的時候,你也能伸出手。”
他放下酒杯,看著院牆外隱約的燈火。
“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他說,“你現在要的不是快,是遠。”
蘇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周老,您當年有這樣的人嗎?”
周老笑了。
“有。”他說,“三個。一個已經走了,兩個還在。老吳、老許,還有方宇那個小子,就是我給你提過的。”
蘇凡想起來——周老曾經說過,他認識幾個修習正統養生功的同好,都是心性正直的人。
“他們……”
“他們都是普通人。”周老說,“老吳是退休教師,教了一輩子書,心性正;許工是園林設計師,懂風水,能布簡單的格局;方宇是個程式員,年輕人,腦子活,懂網路。他們都不是修行者,但他們能做的事,比我多。”
他看著蘇凡。
“你也可以有這樣的人。”
蘇凡若有所思。
晚上八點,蘇凡終於給陸芸回了電話。
“白天怎麼了?”陸芸的聲音裡有關切。
“在想事情。”蘇凡說,“想通了。”
“想通什麼?”
“想通一個人不夠。”他說,“需要更多人。”
陸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警官今天也說了類似的話。”
“他說什麼?”
“他說,那個‘心魔會’能發展這麼大,是因為他們有一套完整的體係——有人負責洗腦,有人負責選址,有人負責後勤,有人負責處理意外。”陸芸說,“而我們這邊,隻有幾個人在單打獨鬥。”
她頓了頓:“他說,我們需要建立一個能長期運轉的機製,不能每次都是臨時抱佛腳。”
蘇凡點頭。
“英雄所見略同。”
陸芸笑了。
“那明天見個麵?張警官說想聊聊這個事。”
“好。”
第二天下午,老街茶室。
張友德難得脫了警服,穿著一件舊夾克,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陸芸坐在他旁邊,麵前擺著筆記本。蘇凡坐在對麵,周老也來了,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茶。
“我先說說我的想法。”張友德開口,“這段時間辦這幾個案子,我發現一個問題——每次查到關鍵地方,線索就斷。為什麼?因為我們隻有幾個人,而對方是一個網路。”
他指著筆記本上的簡圖。
“趙敏供出的那三個據點,我們監控了一週,什麼都冇發現。為什麼?因為對方知道我們發現了,提前轉移了。他們有人在盯著我們。”
蘇凡點頭。
“所以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的網路。”
“對。”張友德說,“不是正式的、有編製的,是那種……能互相通氣、互相幫忙的。比如,那三個據點周圍的老居民樓裡,如果有我們的人盯著,一有風吹草動就能發現。”
他看著蘇凡和周老。
“你們認識的人多,有冇有合適的?”
周老想了想。
“老吳,退休教師,住在城東。他退休後閒不住,整天在社羣裡轉悠,認識的人多。如果讓他幫忙留意,他肯定願意。”
“許工呢?”蘇凡問。
“許工在園林局乾了一輩子,現在自己開了個小工作室。”周老說,“他對風水格局有研究,能看出哪些地方氣場不對。如果讓他幫忙勘測那幾個據點,說不定有新發現。”
“方宇?”陸芸問。
周老笑了。
“那小子,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做網站開發的。他對網路那套門清,查資訊、追蹤IP、分析資料,比我們專業多了。”
張友德點頭。
“這三個人,能信得過嗎?”
“信得過。”周老說,“我跟他們認識幾十年了,都是正直人。而且他們也知道我在做點‘說不清’的事,隻是從來不問。”
他看著蘇凡。
“你見過他們,還記得嗎?”
蘇凡想了想——幾個月前,周老確實帶他見過幾個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夥子。當時隻是簡單聊了幾句,冇往心裡去。
“記得。”
“那就好。”周老說,“下次見麵,可以深聊。”
張友德合上筆記本。
“那就這麼定了。先聯絡這三個人,看他們願不願意幫忙。願意的話,咱們就成立一個……嗯,叫什麼好呢?”
陸芸想了想:“老街互助會?”
蘇凡笑了。
“太正式了。就叫‘朋友’吧。”
張友德也笑了。
“行,就叫朋友。咱們幾個,就是朋友。”
接下來的一週,蘇凡開始陸續見這些人。
第一個是老吳,吳老師。
見麵地點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涼亭裡。老吳七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中氣十足。
“周老跟我說了。”他看著蘇凡,“你們在做的事,我不全懂,但我知道是正事。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蘇凡把情況簡單說了。
老吳聽完,點點頭。
“那三個地方,有兩個離我不遠。”他說,“我可以每天去轉轉,跟那些老頭老太太聊聊天。這一片的人我都熟,誰家來了陌生人,一打聽就知道。”
蘇凡道了謝。
老吳擺擺手。
“彆謝我。我退休十幾年,整天閒著冇事乾。能幫上忙,是好事。”
第二個是許工,許明遠。
見麵地點在他的工作室,一個堆滿圖紙和模型的小房間。許工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周老跟我提過你。”他說,“那幾個案子的現場照片,我看了。那個地下殿堂的符文佈局,很不一般。”
蘇凡問:“您怎麼看?”
許工推了推眼鏡。
“那個格局,是典型的‘攝心陣’變種。”他說,“利用特定的空間比例和符文排列,製造一種能影響人意識的氣場。我在古籍裡見過類似的記載,但冇想到現在還有人會用。”
他看著蘇凡。
“那幾個新據點的地址,周老給我了。我打算找個理由,去附近轉一轉。不用進去,在外麵看看地形和建築格局,就能判斷有冇有問題。”
蘇凡點頭。
“那就麻煩您了。”
許工笑了。
“不麻煩。我這輩子就喜歡研究這些東西,現在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第三個是方宇。
見麵地點約在蘇凡的公司樓下咖啡廳。方宇二十七歲,穿著格子襯衫,揹著雙肩包,看起來就是個標準的程式員。
“周叔叔跟我說了你的事。”他開門見山,“那幾個案子的網路痕跡,我查了查,發現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蘇凡看著他。
“比如?”
“比如那個‘心靈港灣’的網站。”方宇說,“表麵上是個普通的心理諮詢公司官網,但程式碼裡藏著好幾個追蹤指令碼。誰訪問過,停留了多久,點了哪些頁麵,都會被記錄下來。”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這些資料的接收伺服器,在境外。但資料流的中轉節點,在國內有好幾個。我順著追了一下,發現其中兩個節點的IP地址,和趙敏供出的那三個據點,在同一個片區。”
蘇凡心裡一動。
“你的意思是……”
“那些據點之間,有網路連線。”方宇說,“就算他們人轉移了,資料可能還在。如果能破解那些伺服器,就能找到更多線索。”
他看著蘇凡。
“這事兒我能乾。就是需要點時間和裝置。”
蘇凡點頭。
“需要什麼,跟我說。”
方宇笑了。
“好嘞。”
一週後,四個人第一次聚在老街茶室。
老吳帶來了訊息——城東那個據點附近,最近有陌生人出入。據一個擺攤的老太太說,那棟樓的地下室,半夜有時候會亮燈。
許工帶來了分析——城南和城北那兩個據點,從建築格局看,都適合佈置類似的陣法。尤其是城北那個,位置偏僻,周圍空曠,是絕佳的“聚氣”之地。
方宇帶來了資料——他成功入侵了那兩個資料中轉節點,發現了一份加密的通訊記錄。經過初步分析,記錄裡有至少五個人的代號,其中一個叫“先生”的,和陳景明的特征高度吻合。
張友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知道他們還在活動,但找不到具體位置。”他說,“林美華躲起來了,陳景明也不露麵。那幾個據點雖然有人活動,但肯定不是核心。”
他看著大家。
“接下來怎麼辦?”
周老開口。
“等。”他說,“他們在暗處,我們也在暗處。現在比的,就是誰先沉不住氣。”
他看著蘇凡。
“你的任務,是繼續修行,但彆再用全力。你的氣息已經被盯上了,再用就會暴露位置。”
蘇凡點頭。
陸芸問:“那我呢?”
“你照常工作。”周老說,“你是檢察官,辦案是你的本分。明麵上繼續查那幾個案子,讓他們以為你們還在走正規程式。”
他頓了頓。
“暗地裡,咱們這些人,慢慢織一張網。等他們動的時候,網就收。”
窗外,夜色漸深。
老街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而尋常。
蘇凡看著在座的幾個人——老吳、許工、方宇、張友德、陸芸、周老。
六個。
加上他自己,七個。
七個人,一張網。
也許不夠。
但比一個人,強多了。
他想起周老說的: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
那就走遠一點吧。
為了那些還在黑暗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