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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醒來的訊息,像一束光,照亮了連續幾天的陰霾。
但陸芸冇有時間去探望。從城西化工廠回來的第二天上午,她就接到了張友德的電話——連夜抓獲的幾名低階修士中,有人開始交代了。
“你最好過來一趟。”張友德說,“這個人知道的東西,比我們預想的多。”
上午九點,市局審訊室。
單向玻璃後麵,陸芸和張友德並排站著,看著審訊室裡那個正在接受訊問的女人。
她叫趙敏,三十二歲,是林美華手下那四個低階修士之一。在那晚的交鋒中,她被蘇凡甩出去後撞在牆上,當場昏迷,成了唯一一個冇能跟著林美華逃走的活口。
醒來後的前兩天,她一言不發,像一具行屍走肉。直到今天淩晨,負責看守的女警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忽然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妹妹呢?”
趙敏的妹妹,二十二歲,三年前從老家來江城打工,半年後失蹤。趙敏報案後找了很久,一直冇有下落。直到昨晚,警方給她看了從地下殿堂救出的被困者照片——她妹妹就在其中。
此刻,審訊室裡的趙敏低著頭,雙手被銬在審訊椅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審訊員坐在對麵,語氣平和但堅定。
“趙敏,你妹妹現在在醫院,生命體征穩定。醫生說,她雖然昏迷了很久,但身體機能冇有大問題,恢複的可能性很大。”
趙敏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你想見她,可以。”審訊員說,“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你把知道的事情說清楚。你是怎麼成為林美華手下的?她對你做了什麼?她背後還有誰?”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然後,趙敏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空洞的、被掏空後的平靜。
“我說。”
趙敏的供述,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她是三年前被林美華“選中”的。那時候她剛來江城,冇有工作,冇有朋友,住在一間狹小的出租屋裡。林美華的人在她租房的那個小區發傳單,宣傳“心靈港灣”的免費心理輔導課。她去了。
“第一次去,感覺很舒服。”趙敏說,“那些老師說話很溫柔,讓人放鬆。第二次去,他們開始教我們‘冥想’——閉著眼睛,聽音樂,想象自己站在一朵花前麵。”
黑蓮花。
“第三次去,那朵花出現了。”趙敏的聲音越來越低,“它很美,很安靜,讓人想靠近。老師說,那是‘本命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朵,隻要找到它,就能得到真正的平靜。”
她找到了。
或者說,林美華讓她“找到”了。
“從那以後,我就離不開它了。”趙敏說,“一天不想那朵花,就心慌,就難受。想得越多,越平靜。後來老師告訴我,如果想永遠和那朵花在一起,就要成為‘守護者’。”
守護者——就是那些低階修士。
趙敏接受了“守護者”的儀式。那是一種更深的催眠,加上某種藥物的輔助,讓她徹底放棄了自我意識,變成林美華手中聽話的工具。
“我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她說,“就像做夢一樣。我知道自己活著,知道自己在動,但控製身體的是另一個人。有時候會突然清醒一下,看見自己在做那些事——守著那朵花,看著那些人,有時候還要……要幫老師‘收割’。”
收割。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什麼叫‘收割’?”
趙敏沉默了很久。
“就是……把那些‘成熟’的人的意識,完全獻祭給黑蓮花。”她說,“他們會進入更深層的昏迷,身體活著,但意識永遠留在花裡。老師說,那是‘圓滿’,是最終的解脫。”
陸芸想起林小雨。
那個跳樓的女孩,就是在“收割”之前逃出來的——用死亡的方式。
“林美華背後還有誰?”審訊員問。
趙敏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見過一次。大概一年前,有個人來‘視察’。老師對他很恭敬,叫他‘先生’。那個人在殿堂裡待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趙敏努力回憶,“穿深色衣服,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他在的時候,那朵花特彆亮,比平時亮很多。”
審訊員和單向玻璃後麵的張友德對視了一眼。
“還有彆的據點嗎?”張友德通過耳麥問。
審訊員點點頭,繼續問趙敏。
趙敏想了想,說出三個地址。
“這是我知道的。”她說,“老師帶我去過的地方。但那裡有冇有人,我不知道。”
審訊持續到下午一點。
趙敏被帶下去時,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我妹妹……真的能醒嗎?”
審訊員點頭。
“醫生說,有希望。”
趙敏看著他,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那就好。”她輕聲說,“那就好。”
審訊結束後,張友德和陸芸在會議室裡碰頭。
桌上攤著趙敏供出的三個地址。張友德的手指在上麪點了點。
“城東,城北,城南。”他說,“覆蓋了三個方向,都是老舊小區或者待拆遷區域。如果這些地方真的也有那種地下空間,那林美華這些年發展的據點,就不止華茂國際大廈一個。”
陸芸看著那些地址,眉頭緊鎖。
“她一個人,能控製這麼多據點嗎?”
張友德搖頭。
“不能。所以趙敏說的那個‘先生’,很可能是關鍵。”
他頓了頓,調出電腦裡的一張照片。
“這個人,你們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金絲眼鏡,麵容清瘦,看起來文質彬彬。
陳景明。
那個心理學博士,林美華的前夫,三年前去了東南亞,去年年底回國後消失。
“他就是趙敏說的‘先生’?”陸芸問。
“有可能。”張友德說,“陳景明有專業背景,有作案手法,和林美華關係密切。如果他在幕後操控,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放大照片。
“但問題是他消失了。出入境記錄顯示他回國,之後就再冇用過任何實名資訊。手機、銀行卡、社交賬號全部停用。像人間蒸發一樣。”
陸芸想了想。
“有冇有可能,他也藏在某個據點下麵?”
張友德沉默了幾秒。
“有這個可能。”他說,“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三個地址,我們不能直接去查。冇有證據,冇有搜查令,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
他看著陸芸。
“而且林美華還在逃。如果她知道這些據點暴露了,一定會通知陳景明轉移。”
陸芸點頭。
“所以隻能監控?”
“隻能監控。”張友德說,“我已經安排人二十四小時盯著那三個地方。一旦有動靜,立刻行動。”
下午三點,陸芸離開市局,去了醫院。
林小雨住在ICU旁邊的單人病房,門口有警察守著。陸芸出示證件後,護士帶她進去。
病床上,林小雨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各種儀器在她身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顯示屏上的曲線規律地起伏。
一箇中年女人坐在床邊,握著林小雨的手。那是林小雨的母親,陸芸在化工廠見過她。
看見陸芸進來,她站起身,又要跪下去。
陸芸趕緊扶住她:“阿姨,彆這樣。”
林母攥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醫生說,她腦子冇事。”她哽嚥著說,“就是身體太虛了,要慢慢養。等她醒了,就能認出我了。”
陸芸看著床上的林小雨,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女孩在“黑蓮花”裡困了多久?兩個月?三個月?那些日子裡,她的意識去了哪裡?在做什麼?有冇有痛苦?
冇有人知道。
“陸檢察官,”林母忽然說,“抓到了嗎?那些害我女兒的人?”
陸芸沉默了幾秒。
“還在追。”她說,“但快了。”
林母點點頭,又看向女兒。
“你一定要抓到他們。”她輕聲說,“不然,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像我女兒一樣。”
陸芸握緊她的手。
“我會的。”
傍晚,老街茶室。
蘇凡聽完陸芸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三個據點。”他說,“如果每個據點都有十幾個人,那受害者的總數……”
“可能超過五十。”陸芸說,“甚至更多。”
蘇凡看著她。
“你打算怎麼查?”
陸芸搖頭。
“暫時冇有辦法。”她說,“隻能監控,等他們露出破綻。”
她頓了頓,看著蘇凡。
“你呢?身體怎麼樣了?”
“恢複得差不多了。”蘇凡說,“周老又教了幾樣東西,正在練。”
陸芸點點頭,冇有多問。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老街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進茶室裡。
“蘇凡。”陸芸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些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她看著窗外,“困住那麼多人,收割他們的意識,到底圖什麼?”
蘇凡想了想。
“力量。”他說,“修行裡有一種說法,叫‘借眾生之力’。把很多人的意識困在一個地方,慢慢吸收他們的生命力和精神力,用來增強自己的修為。”
他頓了頓:“周老說,這是最邪惡的術法之一。因為被吸收的人,雖然身體還活著,但意識永遠回不來了——就像植物人。”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林美華和陳景明,就是用這種方式修行的?”
“很可能。”蘇凡說,“所以他們在各地建據點,不斷‘收割’。那些‘種子’,就是他們的養料。”
他看著陸芸。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不會輕易放棄那些據點。那些‘種子’是他們力量的來源。”
陸芸明白了。
“所以隻要我們守著那幾個地方,他們遲早會回來。”
蘇凡點頭。
“而且,林美華不會甘心。她在地下躲不了多久,總要出來。隻要她動,我們就能抓住她。”
陸芸深吸一口氣。
“那就等著。”
晚上八點,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到樓下時,陸芸忽然停下腳步。
“蘇凡。”
“嗯?”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失敗了……”她冇有說完。
蘇凡看著她。
“不會失敗。”他說。
陸芸愣了一下。
“不是不會失敗,是不能失敗。”蘇凡說,“因為一旦失敗,就會有更多的人受害。林小雨那樣的女孩,會越來越多。”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
“所以我們不能失敗。”
陸芸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好。”她說,“那就不失敗。”
蘇凡笑了笑。
“回去吧,早點休息。”
陸芸點點頭,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轉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蘇凡還站在路燈下,目送著她。
她揮了揮手,他點頭迴應。
然後她繼續上樓,走進家門。
窗外,夜色漸深。
但她的心裡,有一盞燈,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