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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假期轉瞬即逝。
正月初七,公司正式開工。十八層專案部,同事們陸續回到工位,互相拜年,分享家鄉特產。小李從老家帶來一箱臘腸,小趙拎著兩盒稻香村點心,連老周都難得地笑著給大家發紅包——雖然裡麵隻有十塊錢,但圖個吉利。
蘇凡也帶了一包老街買的桂花糖,分給鄰座的同事。大家吃著糖,聊著過年的事,辦公室裡暖融融的。
但這種輕鬆的氛圍,隻持續了一個上午。
下午兩點,老周被叫去開高層會議。回來時,臉色很難看。
“周哥,怎麼了?”小李湊上去問。
老周冇說話,隻是衝蘇凡招招手:“小蘇,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凡跟著進去,關上門。
“出事了?”他問。
老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剛纔的會,是關於環保科技園那個專案的。”
蘇凡等著他說下去。
“專案很成功,客戶很滿意,公司領導也很滿意。”老周慢慢說,“按說這是好事,但有人不高興。”
“誰?”
“鄭一鳴。”老周吐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蘇凡微微一怔。
鄭一鳴,公司副總經理,分管市場部和銷售部。蘇凡剛進公司時,曾在他手下待過,因為老街改造專案,他曾事事針對他,是他職場生涯最灰暗的時期。
“他怎麼了?”蘇凡問。
“他在會上提出,環保科技園專案‘存在重大管理漏洞’。”老周苦笑,“說咱們的專案方案雖然通過,但過程不合規,資料來源不透明,有‘造假嫌疑’。建議公司成立調查組,重新稽覈整個專案。”
蘇凡皺起眉:“證據呢?”
“冇有證據。”老周說,“但他提了幾個‘疑點’——比如專案週期比正常縮短了三分之一,比如關鍵資料呈現方式‘過於簡潔’,比如專案組人員構成‘不合理’——一個普通員工主導,資深員工配合,這‘不符合專案管理規範’。”
蘇凡聽懂了。
所謂的“疑點”,全都是衝著他來的。
專案週期縮短,是因為他一晚上改完方案。
資料呈現簡潔,是因為他站在客戶角度重新梳理。
人員構成不合理,是因為他這個“普通員工”做了超出分內的事。
“他想整我。”蘇凡平靜地說。
老周看著他,歎了口氣:“小蘇,你心裡有數就好。但這事不止是衝你,也是衝我、衝咱們整個專案部。環保科技園專案是咱們部門的標杆,如果被認定‘有問題’,今年所有的評優、晉升、獎金,全得泡湯。”
“公司領導什麼態度?”
“還冇表態。”老周說,“但鄭一鳴分管市場部,和幾個大客戶關係很深,說話有分量。會上有人附和他,也有人替他說話。最後決定,節後第一週開專案評審會,讓咱們正式彙報,接受質詢。”
他頓了頓:“這是明麵上的流程。暗地裡,鄭一鳴肯定在準備材料,要找咱們的漏洞。”
蘇凡沉默了幾秒。
“周哥,咱們的專案,有漏洞嗎?”
老周想了想,搖頭:“從專業角度看,冇有。資料都是實的,邏輯是通的,客戶滿意度是真實的。但雞蛋裡挑骨頭,總能挑出點東西——比如某個資料來源不夠權威,某個表述不夠嚴謹,某個流程節點簽字不齊全。這些平時不算事,但真要追究,也能說成是問題。”
他看著蘇凡:“小蘇,你實話告訴我,那晚改方案,你有冇有動過原始資料?”
蘇凡直視他的眼睛:“冇有。一個字都冇改。”
老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就好。資料冇問題,他們翻不出大浪。”
他站起身,拍拍蘇凡的肩膀:“準備一下。下週評審會,你主講。咱們用事實說話,讓他們挑不出毛病。”
走出老周辦公室時,蘇凡看見同事們都在偷偷看他。顯然,訊息已經傳開了。
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哥,聽說鄭一鳴要搞咱們?”
蘇凡點點頭。
“媽的,”小李憤憤地罵了一句,“那孫子就愛整人。以前我在市場部待過,被他整得差點辭職。他是不是見不得彆人好?”
“可能吧。”蘇凡不想多說,隻是拍拍小李的肩膀,“冇事,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回到工位,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色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鄭一鳴這個名字,勾起了他一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手機震動,是陸芸的訊息。兩人互動說了些情話。
收起手機,蘇凡看著螢幕上那份環保科技園的專案方案。
他想起那晚改方案時的狀態——心很靜,思路很清,手指自然而然地移動。那是一種很純粹的狀態,冇有任何雜念,隻是想把事情做好。
那樣的狀態,生出來的東西,不會是壞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重新梳理方案。
不是為了應付鄭一鳴的質詢,是為了讓自己更安心。
每一個資料,重新覈對來源。
每一個結論,重新推演邏輯。
每一個表述,重新斟酌措辭。
不是為了“完美無缺”,是為了“問心無愧”。
接下來的幾天,專案部進入了備戰狀態。
老周每天下午召集核心成員開會,模擬評審會可能遇到的問題。小李負責整理所有原始資料,建了一個詳細的索引表。小趙負責梳理專案流程,把每一個節點的簽字、日期、附件全部歸檔。
蘇凡負責主講,把方案從頭到尾過了無數遍。
“這裡,客戶可能會問為什麼選這個指標。”老周指著螢幕上的一處資料。
“因為這是行業通用標準,而且客戶之前的專案都用這個。”蘇凡答。
“這裡,可能會質疑樣本量不夠。”
“樣本量是客戶提供的,他們有完整的資料後台,我們可以請他們作證。”
“這裡,表述有冇有更穩妥的說法?”
“改成‘初步結果顯示’?加個‘初步’就有餘地。”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週五下午,最後一次模擬結束。老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差不多了。該想到的,都想到了。剩下的,就看現場發揮了。”
小李湊過來:“蘇哥,你緊張嗎?”
蘇凡想了想:“有一點。”
“那怎麼辦?”
“深呼吸。”蘇凡笑了笑,“把注意力放在事情上,彆放在情緒上。”
小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週六上午,蘇凡去了周老家。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包括鄭一鳴的背景,包括下週的評審會,包括這幾天的準備。
周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嗎?”他問。
蘇凡想了想:“不怕。專案冇問題,我有底氣。”
“那你為什麼來?”
蘇凡愣了一下。
周老笑了:“你是來確認的。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確認這條路該不該繼續走。”
蘇凡沉默。
周老說得對。
他確實需要確認。
不是因為不確定自己的專案,是因為不確定自己的“方式”——把修行融入工作,讓清淨心念影響環境,這些到底是對是錯?會不會有一天,這些東西反而成了彆人攻擊他的理由?
“小蘇,”周老緩緩開口,“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修行修到最後,修的就是這顆心。”
蘇凡點頭。
“心對了,做什麼都是修行。”周老看著他,“你現在做的事,是在工作中用心,用對了心。至於彆人怎麼看、怎麼想、怎麼反應——那是彆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頓了頓:“評審會上,他們可以質疑資料,可以質疑流程,可以質疑一切看得見的東西。但他們質疑不了你的心——隻要你的心是正的,是清的,是安的,他們就拿不走你的底氣。”
蘇凡聽著,心裡那點最後的遲疑,慢慢消散了。
“周老,我明白了。”
周老點點頭,端起茶盞:“去吧。該麵對的時候,就麵對。”
週一上午九點,公司會議室。
長條桌旁坐滿了人——公司高層、各部門負責人、法務代表、還有幾個蘇凡不認識的麵孔。鄭一鳴坐在主位旁邊,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表情嚴肅。
老周帶著蘇凡和專案部核心成員走進來,在指定位置坐下。
“開始吧。”主持會議的是常務副總李總,一個五十多歲、麵相溫和的女人,“環保科技園專案彙報,由專案部主講。”
蘇凡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深吸一口氣,將意念沉澱到最清明的狀態。
“各位領導、同事,上午好。我是專案部蘇凡,今天由我彙報環保科技園專案的整體情況。”
PPT翻到第一頁。
“本專案自去年九月啟動,曆時四個月,主要任務是……”
他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晰,重點突出。每一頁PPT,他都事先預演過無數遍,知道哪些地方會被質疑,哪些地方需要展開,哪些地方一筆帶過就好。
前二十分鐘,冇有人打斷。
翻到資料部分時,鄭一鳴舉起手。
“等一下。”他看著蘇凡,“這些資料,來源是什麼?”
蘇凡點開下一頁:“這是資料來源清單。主要來自三個方麵:客戶提供的後台資料、第三方市場調研機構出具的行業報告、以及專案組實地采集的樣本資料。所有原始資料都已歸檔,可供查閱。”
鄭一鳴翻了翻手裡的材料:“客戶後台資料,你們是怎麼獲取的?”
“由客戶方資訊部門直接匯出,經雙方覈對後密封移交。”蘇凡調出一份掃描件,“這是移交清單,有雙方簽字。”
“第三方報告,是哪家機構?”
“江城市統計諮詢中心。這是省內權威機構,所有報告都有備案號,可在官網查詢。”
鄭一鳴沉默了幾秒,又翻了幾頁。
“這裡,樣本采集量隻有三百份,夠嗎?”
“樣本是根據客戶要求的置信區間和誤差範圍計算的。客戶方技術部門全程參與采樣過程,確認樣本量符合要求。”蘇凡調出另一份檔案,“這是客戶確認函。”
一連幾個問題,蘇凡都對答如流。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鄭一鳴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合上材料,換了個方向。
“專案週期,你們說用了四個月。但我查了記錄,實際交付時間是臘月二十四,距離啟動剛好四個月。可你們中間還有三個其他專案同時在進行。”他盯著蘇凡,“一個人同時負責多個專案,還能保證質量,這可能嗎?”
蘇凡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鄭總,我不是一個人。”他說,“專案組有六名同事,分工明確,協作順暢。我能專注於環保科技園專案,是因為其他同事分擔了其他工作。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單打獨鬥。”
他頓了頓:“至於質量,客戶已經給出了評價——‘方案清晰、專業、超出預期’。如果您覺得客戶評價不可信,我們可以請客戶方代表現場作證。”
鄭一鳴被噎了一下。
李總這時開口:“鄭副總,還有彆的問題嗎?”
鄭一鳴沉默了幾秒,搖搖頭:“暫時冇有。”
“好。”李總看向蘇凡,“繼續。”
彙報又持續了二十分鐘。結束後,會議室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不是敷衍,是真的認可。
李總合上筆記本:“專案情況我們瞭解了。從彙報看,資料和流程都冇有問題,客戶滿意度也很高。感謝專案組的辛勤付出。”
她看向鄭一鳴:“鄭副總,你會上提出的那些‘疑點’,現在怎麼看?”
鄭一鳴臉色僵硬,但還得回答:“既然專案組能提供完整的證據鏈,那些疑點就不成立了。可能是我之前瞭解的資訊不全麵。”
“好。”李總點點頭,“那就這樣。環保科技園專案,作為優秀案例存檔。專案組相關人員,按公司規定予以表彰。”
散會。
走出會議室時,小李忍不住小聲歡呼:“太牛了蘇哥!你剛纔太穩了!”
蘇凡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看向走廊儘頭,鄭一鳴正快步走向電梯,背影透著說不出的僵硬。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鄭一鳴不會善罷甘休。
但沒關係。
他準備好了。
下午,蘇凡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人力資源部,標題是“關於崗位調整的通知”。
他點開,看到內容:
“蘇凡同誌,鑒於你在環保科技園專案中的突出表現,經公司研究決定,即日起任命你為專案部高階專案經理,負責重點專案統籌管理工作。薪資待遇同步調整。請於三日內完成崗位交接。”
高階專案經理。
從普通員工,到高階專案經理,連跳兩級。
蘇凡看著螢幕,愣了幾秒。
手機響了,是老周。
“收到郵件了?”老周的聲音裡滿是笑意。
“收到了。”
“恭喜你。”老周說,“這是你應得的。評審會上表現太好了,李總親自拍板,壓都壓不住。”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謝謝周哥。”
“彆謝我,謝你自己。”老周說,“好好乾。後麵還有更大的專案等著你。”
結束通話電話,蘇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進來,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被踢到邊緣部門時的迷茫。
想起第一次在老街茶室裡聽周老講道。
想起那些深夜打坐、雕護身符的時光。
想起陸芸站在路燈下,踮起腳尖的那個瞬間。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今天。
不是奇蹟,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手機又響了。
是陸芸的訊息:“聽說你升職了?”
蘇凡笑了,回覆:“訊息這麼快?”
“彆忘了,我在你們公司也待過些日子,還是有些人脈的。”她發了個得意的表情,“他說你今天在評審會上特彆帥。”
蘇凡看著那行字,嘴角上揚。
“晚上一起吃飯?”他問。
“好啊。你請客。”
“冇問題。”
收起手機,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城市在陽光下鋪展開來,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他想起周老說的:道在人間,在煙火裡,在每一個平凡日常裡。
是的。
道不在遠方,就在腳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工位。
新的階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