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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距離春節隻剩三天。
公司總部大樓裡,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一樓大廳掛起了紅燈籠,電梯門上貼著燙金的“福”字,前台擺滿了各分公司寄來的年貨禮盒。行政部的姑娘們穿著紅色毛衣,見人就發一包利是糖。
但十八層專案部,這個往年這時候已經人心渙散、隻等放假的部門,今年卻呈現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專案進度看板上,原定節後才能交付的三個專案,全部提前完成。其中環保科技園的專案不僅一次通過,客戶還專門發來感謝信,說“貴司團隊的專業態度和方案質量令人印象深刻”。
“這不對勁。”專案經理老周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牆上的看板發呆,“太不對勁了。”
他在公司乾了十五年,從基層員工一路做到專案經理,見過太多年底的樣子——該摸魚的摸魚,該請假的請假,能拖到節後的絕不節前做。這是人之常情,也是職場常態。
但今年,冇有人摸魚。
小李前兩天主動加班到晚上九點,把那份原本拖了半個月的市場分析報告一口氣寫完。小趙主動幫鄰組覈對資料,說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連出了名難搞的技術大拿老孫,也在昨天的專案討論會上難得地冇有懟人,而是耐心地給新人講解技術要點。
老週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周哥,簽個字。”蘇凡推門進來,遞過一份報銷單。
老周接過筆,簽了字,抬頭看著他。
蘇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周哥,我臉上有東西?”
“冇有。”老周放下筆,“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有什麼魔法。”
蘇凡笑了:“我哪有什麼魔法。”
“那你說說,咱們部門最近怎麼回事?”老周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是說不好,是太好了,好得不真實。你來的時間不長,可能不知道——咱們專案部往年這時候,能有一半人按時上班就不錯了。”
蘇凡想了想:“可能因為今年專案多,大家有奔頭?”
“專案每年都多。”老周搖頭,“往年專案越多,怨氣越大。嫌累,嫌加班費少,嫌客戶難搞。今年專案也多了,但抱怨少了,效率高了,連請假的都少了。”
他看著蘇凡:“你來了之後,這種情況纔開始出現。我很難不往你身上想。”
蘇凡沉默了幾秒。
他能說什麼呢?
說自己悄悄調整了辦公室的佈局?說自己融入的那些清淨心念?說自己放在角落裡的那幾枚木雕?
不能說。
但他可以說的,是那些不涉及“超常”的部分。
“周哥,我隻是做了一些小事。”他慢慢說,“比如多聽大家說話,多觀察大家的情緒,需要幫忙的時候搭把手。都是很普通的事。”
老周點點頭,冇再追問。
“行,你回去吧。”他說,“不管是不是你的功勞,結果是好的就行。今年年終獎,我給你爭取最高檔。”
蘇凡道了謝,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把地麵照得明亮溫暖。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忙碌的街道,忽然想起周老說過的話:
“道在人間,在煙火裡,在每一個平凡日常裡。”
也許,這就是了。
不是驚天動地的改變,不是一夜之間的奇蹟。
隻是每天做一點點,讓身邊的人舒服一點,讓環境溫和一點,讓工作順一點。
日積月累,就成了一條河。
下午三點,茶水間。
蘇凡端著杯子進去時,小李和小趙正在聊天。
“哎,你說奇怪不奇怪,”小李攪著咖啡,“我以前一過下午三點就犯困,不喝兩杯咖啡頂不住。最近這幾天,下午特彆清醒,腦子轉得飛快。”
小趙啃著蘋果:“我也是。以前一加班就煩躁,現在加班也不覺得累,乾完了還挺有成就感。”
“你說是為什麼?”
“不知道。”小趙想了想,“可能是氛圍變了吧。以前大家各乾各的,冷冰冰的。現在有什麼問題互相幫一下,感覺冇那麼孤軍奮戰。”
小李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以前我在工位上坐一天,除了工作訊息冇人理我。現在時不時有人過來聊兩句,或者問問需不需要幫忙。感覺……嗯,感覺自己像個活人了。”
蘇凡聽著,冇有說話,隻是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他想起自己剛來專案部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茶水間,永遠隻有一個人。大家接完水就走,絕不逗留。偶爾碰上了,也隻是點個頭,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現在呢?茶水間成了部門最熱鬨的地方。接水的時候聊兩句,等水開的時候聊兩句,泡好茶了還能站著聊兩句。
一個小小的空間,因為有人願意停留,就有了溫度。
“蘇哥,”小李看見他,“你說咱們部門最近是不是請了風水大師?我怎麼感覺辦公室都變亮了?”
蘇凡笑了:“可能是你最近心情好,看什麼都亮。”
“也是。”小李嘿嘿一笑,“心情好了,確實看什麼都順眼。”
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行了,回去乾活。爭取年前把手頭的全清了,過年輕輕鬆鬆。”
兩人走後,蘇凡獨自站在茶水間裡。
他看著窗外淡淡的冬陽,忽然有些感慨。
幾個月前,他還隻是一個剛剛踏入修行路的年輕人,對一切都充滿未知和忐忑。現在,他不僅有了方向,有了同道,有了想要守護的人,還能在日常工作中,讓身邊的人感到一點點不同。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但這是真實的。
真實的,就是好的。
臘月二十八,專案部迎來了今年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老週一大早就宣佈:今天不安排新任務,大家把手頭的事收收尾,下午三點準時下班。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歡呼。
“周哥萬歲!”
“可以提前回家收拾屋子了!”
“我媽讓我買年貨,總算有時間去了!”
蘇凡也笑了。他冇什麼年貨要買,父母在外地,今年不回來過年,他打算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在老街待幾天。
但看著同事們開心的樣子,他也跟著開心。
下午兩點半,老周再次出現。
“都停一下。”他拍拍手,等大家安靜下來,“今年咱們部門表現特彆好,公司領導很滿意。今天最後一天,給大家發點小福利。”
他從身後拎出幾個大袋子,裡麵裝滿了紅色的禮盒。
“每人一份,公司統一采購的。雖然不是多貴重,但好歹是個心意。”
大家一擁而上,嘻嘻哈哈地領禮盒。蘇凡也領了一份,開啟一看,是一盒精緻的點心和一罐好茶。
“周哥,”有人問,“明年咱們還能這麼順嗎?”
老周想了想,看向蘇凡。
“這得問小蘇。”他笑著說,“他是咱們部門的吉祥物。”
大家鬨笑起來。蘇凡擺擺手:“彆彆彆,我就是個普通員工。”
“普通員工?”小李湊過來,“蘇哥你可不普通。自從你來了,我感覺整個部門都變了。你要說這跟你沒關係,打死我都不信。”
蘇凡看著他真誠的眼神,一時不知該怎麼迴應。
“行啦,”老周出來解圍,“不管有冇有關係,結果是好的就行。明年繼續保持,咱們專案部爭取拿個年度優秀團隊。”
“好!”大家齊聲應和。
下午三點,辦公室漸漸空了。
蘇凡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老周叫住了他。
“小蘇,等一下。”
蘇凡回頭:“周哥還有事?”
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是什麼?”
“特彆獎金。”老周說,“環保科技園那個專案,客戶額外給了咱們一筆感謝費。公司把這筆錢分給專案組,你是主力,拿大頭。”
蘇凡愣了一下,想推辭,老周已經轉身走了。
“彆跟我客氣,”他頭也不回地說,“你應得的。明年繼續加油。”
蘇凡看著手裡的信封,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是為了錢才做那些事的。
但被認可的感覺,確實很好。
走出大樓時,已是下午三點半。
陽光正好,風也不冷。蘇凡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準備打車回老街。
手機響了。
是陸芸的訊息:“下班了嗎?”
“剛下。你呢?”
“還在檢察院,最後一批卷宗要歸檔。”她發了個歎氣的表情,“你們公司今天放假了吧?”
“嗯,提前下班。”
“真羨慕。”她發了個撇嘴的表情,然後又說,“晚上有空嗎?”
蘇凡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
“有。”
“那來檢察院接我下班吧。”她說,“然後一起去吃個飯?我發現了一家不錯的素菜館。”
蘇凡想了想,回覆:“好。幾點?”
“六點吧。我爭取那時候弄完。”
“準時到。”
收起手機,蘇凡抬頭看天。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整潔的人行道上。
他想起周老說過的話:愛而不溺,念而不執,護而不囚。
那就去接她吧。
就像接任何一個普通的、想要一起吃飯的人。
晚上六點,市檢察院門口。
蘇凡站在路燈下,看著大樓裡陸續走出的人。有的拎著公文包,有的提著年貨,臉上都帶著放假前的輕鬆。
陸芸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她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見蘇凡,眼睛彎了起來。
“等很久了吧?”
“剛到。”蘇凡遞給她一杯熱豆漿,“先暖暖手。”
陸芸接過來,雙手捧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還是外麵舒服,辦公室空調開太足,悶死了。”
“卷宗都弄完了?”
“弄完了。”她喝了一口豆漿,“年前最後一件事。明年回來,就是全新的案子了。”
兩人並肩往前走。
夜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行道樹上掛著彩燈,一閃一閃的,很有節日的氣氛。
“你那邊怎麼樣?”陸芸問,“聽說你們部門最近表現很好?”
蘇凡點頭:“是挺好的。大家狀態都不錯,專案也順。”
“跟你有關吧?”
蘇凡看了她一眼。
陸芸笑了:“彆裝了,我能感覺到。上次去你公司找你,在你們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就覺得特彆安靜、特彆舒服。那種感覺……嗯,就像在周老家的院子裡。”
蘇凡沉默了幾秒。
“我做了一些小調整。”他承認,“很小的,不仔細感覺都察覺不到。”
“有用就行。”陸芸說,“而且也冇傷害誰,隻是讓大家舒服一點。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蘇凡想了想,也笑了。
是啊,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他做的事,冇有一件是違背常理的。隻是把修行的狀態帶進日常,讓身邊的人、身邊的環境,因為他的存在而好一點點。
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說得對。”他說,“以後可以多說一點。”
陸芸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
兩人走到那家素菜館。店麵不大,裝修雅緻,燈光溫暖。老闆是箇中年女人,見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
“兩位是吧?裡麵請。”
坐下後,陸芸點了幾個菜,又把選單推給蘇凡:“你看看還想吃什麼。”
蘇凡加了一個湯,把選單還給服務員。
菜很快上來,都是尋常的食材,但做得精緻可口。兩人邊吃邊聊,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即將到來的春節。
“你父母那邊安排好了?”蘇凡問。
“安排好了。”陸芸說,“張警官那邊安排了人暗中照看。我媽說讓我彆擔心,好好過年。”
“那你呢?一個人過年?”
“嗯。”陸芸點頭,“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要不……”陸芸開口。
“要不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算了,大過年的,各自清靜也挺好。”
蘇凡冇有追問。
但他心裡知道,她剛纔想說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其實也想說同樣的話。
隻是誰都冇說出口。
沒關係。
有些話,不用急著說。
吃完飯,蘇凡送陸芸回家。
還是那個老小區,還是那盞昏黃的路燈。兩人站在樓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到了。”陸芸說。
“嗯,進去吧,外麵冷。”
陸芸點點頭,卻冇有立刻轉身。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凡。”
“嗯?”
“謝謝你今天來接我。”
蘇凡笑了:“這有什麼好謝的。”
“就是想謝。”陸芸說,然後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短,一觸即分。
“新年快樂。”她低聲說,然後轉身跑進單元門。
蘇凡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臉頰上那個位置,似乎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伸手摸了摸,然後笑了。
“新年快樂。”他對著空蕩蕩的樓道說。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
回到老街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張阿姨的餛飩攤收了,老陳的修車鋪關了,隻有趙大爺家視窗還透出暖黃的燈光。
蘇凡走過老井,井邊那塊空地已經平整好了,旁邊堆著幾袋水泥和青石板。趙大爺說過,開春就動工,爭取三月建好涼亭。
他站在井邊,看著夜空稀疏的星辰。
今天發生的事,一件件在腦海裡閃過。
部門的改變,同事的認可,老周給的獎金,陸芸那個輕輕的吻。
都是小事。
但加起來,讓他覺得,這條路走對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是因為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是安的,是定的,是澄澈的。
就像那口老井,水清了,就能照見天上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家。
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蘇凡醒來時,窗外飄起了小雪。
他站在窗前,看著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老柿子樹光禿的枝丫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趙大爺門口那堆水泥袋上。
手機響了。
是陸芸發來的訊息,隻有兩個字:“早啊。”
後麵跟著一個太陽的表情。
蘇凡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回覆:“早。下雪了。”
“看到了。”她說,“很漂亮。”
“嗯。”
“今天乾嘛?”
“冇什麼計劃。”蘇凡想了想,“可能去周老家坐坐,然後隨便走走。”
“那晚上呢?”
“晚上?”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她發了個小心翼翼的表情,“我做。”
蘇凡看著那行字,笑了。
“好。”
放下手機,他繼續看著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他想起周老說的:有心而無為。
那就這樣吧。
順著心意,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