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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晨八點,陸芸的電話把蘇凡從打坐狀態中喚醒。
“檢測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壓抑著憤怒,“你取樣的炸串麪糊裡,檢出三種超標有害物質——過氧化值超標七倍,酸價超標五倍,還檢出微量的‘地溝油精煉劑’,那種工業脫色劑根本不是食品新增劑。”
蘇凡從床上坐起身:“這油從哪兒來的?”
“技術科判斷是劣質油混合工業用油再精煉的‘毒油’。”陸芸頓了頓,“更嚴重的是,還檢出了極微量的‘有機磷化合物’殘留——那是農藥成分,不應該出現在食用油裡。”
蘇凡心裡一沉。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食品安全問題,是投毒。
“攤主夫婦呢?”
“失蹤了。”陸芸聲音更冷,“昨天下午我們收到檢測報告,晚上就去夜市準備控製攤主詢問。但攤位空著,問周圍攤主,都說昨天中午就冇見他們出攤。我讓張警官查了他們的登記資訊——住在城西棚戶區,但昨晚敲門冇人應,今天早上再去,屋裡已經搬空了。”
“跑了?”
“不是簡單的跑。”陸芸說,“屋裡收拾得很匆忙,但帶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鄰居說昨天下午有一輛麪包車來接他們,夫妻倆帶著孩子上了車,再冇回來。”
“孩子?”
“一個六歲的女兒,先天性心臟病,一直在籌錢做手術。”陸芸歎了口氣,“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可能鋌而走險——鄰居說,夫妻倆原本都是食品廠工人,廠子半年前倒閉了,失業金不夠孩子一個月藥費。他們擺攤也是實在冇辦法。”
蘇凡沉默。悲劇的源頭往往是一個更深的悲劇。
“現在怎麼辦?”
“追查油源。”陸芸說,“張警官已經調取監控,追蹤那輛麪包車。我這邊在查全市的廢棄油脂回收點和地下加工窩點。但城西棚戶區範圍太大,私搭亂建多,監控死角也多,搜尋需要時間。”
“我能做什麼?”
陸芸猶豫了一下:“理論上,你不應該參與警方調查。但……如果你能通過你的‘感知’,找到那種油的特殊‘氣息’的源頭,也許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蘇凡明白她的意思。地溝油經過非法加工後,會殘留特有的“濁氣”,普通方法難以追蹤,但他的靈力感知可以捕捉到這種細微的能量痕跡。
“我今天請假,去城西轉轉。”
“注意安全。”陸芸叮囑,“帶上手機,隨時保持聯絡。張警官會派便衣在附近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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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蘇凡出現在城西棚戶區的入口。
這裡和老街是城市的兩個極端。老街雖舊,但整潔有序,充滿生活氣息。棚戶區則是純粹的臟亂差——低矮的磚房和鐵皮棚子擠在一起,巷道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地上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垃圾發酵的酸臭味。
蘇凡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揹著雙肩包,看起來像個來找人的租客。他放慢腳步,閉上眼睛,將感知擴充套件到最大範圍。
棚戶區的氣息駁雜混亂。
有貧困的壓抑,有掙紮的焦躁,有對未來的絕望,也有零星幾點對生活的微弱希望。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灰濛濛的、沉重的“氣場”。
在這片灰暗中,蘇凡尋找著那種特殊的“油濁氣”。
像在渾濁的河水裡尋找一根特定的水草。
他沿著主巷道慢慢走,不時拐進旁邊的岔路。棚戶區像迷宮,道路七拐八繞,有的看似死路,推開一扇破木門又能通到另一片區域。
走了半小時,他一無所獲。
倒是有幾處小作坊——一個加工劣質塑料袋的,一個回收舊衣服翻新的,一個做假冒洗潔精的。但都不是地溝油。
蘇凡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停下,喘了口氣。長時間保持高強度的感知,很消耗精神力。他從揹包裡拿出水喝了一口,環顧四周。
空地邊上有幾個老人坐在破椅子上曬太陽,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罵聲。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從垃圾堆裡翻找食物。
這裡是城市的背麵,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蘇凡調整呼吸,準備換個方向繼續找。就在這時,他鼻子動了動。
不是靈力感知,是純粹的嗅覺——一股極淡的、熟悉的油膩味,混在棚戶區複雜的臭味裡,像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他順著氣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條更窄的小巷,巷口堆滿了建築垃圾,幾乎被堵死。但氣味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蘇凡走過去,扒開幾塊破木板,側身擠進巷子。
巷子深處,一扇鏽蝕的鐵門緊閉。門縫裡透出的,正是那種“油濁氣”——比夜市攤位上濃烈得多,還混雜著化學試劑的刺鼻味。
就是這裡。
蘇凡冇有貿然靠近。他退回主巷道,拿出手機給陸芸發了定位和簡短說明:“疑似加工點,鐵門緊閉,氣味強烈。”
陸芸很快回覆:“已通知張警官,便衣五分鐘內到你附近。不要行動,等待支援。”
蘇凡收起手機,裝作路過的人,在附近慢慢溜達。他注意到,鐵門所在的這條小巷,位置非常隱蔽——前後都有建築垃圾堆遮擋,唯一的出口就是剛纔他擠進來的那個窄口。如果有人從裡麵出來,很容易被髮現;如果有人從外麵進去,裡麵也能提前察覺。
這是個精心選擇的藏身點。
三分鐘後,兩個穿著工裝服的男人從主巷道走過來,手裡拎著工具箱,像是維修工人。經過蘇凡身邊時,其中一個對他點了點頭——是張警官安排的便衣。
兩人走到巷口,冇有直接進去,而是蹲下身,假裝檢查路邊的水管。其中一個掏出手機,對著巷子深處拍了張照片。
蘇凡慢慢走遠,在二十米外的一個小賣部門口停下,買了瓶水,暗中觀察。
便衣拍完照,站起身,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冇發生。但蘇凡看見,其中一人的工具箱側麵,有個不起眼的小紅燈閃了一下——那是微型攝像頭的指示燈。
他們完成了初步偵查。
蘇凡喝完水,也離開這片區域。按約定,他需要回到安全距離,等待警方製定行動方案。
走到棚戶區邊緣時,手機震動了。
“已確認目標。”張警官發來資訊,“鐵門後是一個小型地溝油加工窩點。監控顯示,昨天下午那輛接走攤主夫婦的麪包車,曾在這裡停留二十分鐘。我們判斷,攤主夫婦可能是這個窩點的‘下線’,負責在夜市銷售成品油。”
“現在行動嗎?”
“不,等晚上。”張警官說,“白天容易打草驚蛇,而且我們要抓的不是小嘍囉,是幕後的人。已經安排監視,等他們晚上開工,人贓俱獲。”
“需要我做什麼?”
“你回去休息,保持通訊暢通。如果有需要,我們會聯絡你。”
蘇凡明白,接下來的行動是警方的專業範疇,他參與反而不妥。
“注意安全。”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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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街時,已經是中午。
蘇凡冇有回家,先去了周老家。老人正在院子裡晾曬草藥,看見他,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
“又消耗過度了。”
“就感知了一會兒。”
“一會兒?”周老哼了一聲,“棚戶區那種地方,氣場混亂汙濁,你在那裡放開感知,就像在泥水裡睜大眼睛,傷神。”
蘇凡苦笑,接過老人遞來的熱茶。
“找到源頭了?”
“找到了,警方已經布控。”
“那就好。”周老在他對麵坐下,“這種臟活,交給警察去做。你的靈力,應該用在更乾淨的地方。”
“更乾淨的地方?”蘇凡不解。
周老指了指院子裡那幾盆蘭花:“比如這裡。或者老街。你幫助張阿姨拔除邪念,幫助小浩建立自信,幫助街坊們凝聚心力——這些纔是‘清氣’滋養的地方。在‘濁氣’裡打滾久了,你自己的根基也會被汙染。”
這話說得重,但蘇凡明白其中的道理。
修行講究“環境”。在清淨之地修行,事半功倍;在汙濁之地行事,事倍功半。他不是警察,不是檢察官,他的戰場在人心層麵,在那些可以“淨化”和“提升”的地方。
“我明白了。”蘇凡點頭,“以後我會更謹慎地選擇戰場。”
周老臉色緩和了些,又給他續了杯茶:“不過你今天做的也冇錯。地溝油害人,該除。隻是要記住,除完之後,要洗手,要靜心,要把沾上的濁氣滌盪乾淨。”
“怎麼滌盪?”
“打坐,觀想,或者……”周老指了指院子角落的菜畦,“幫我除草。”
蘇凡笑了:“好,我選除草。”
一下午,蘇凡都在周老家院子裡幫忙。鬆土,除草,澆水,侍弄那些草藥和蔬菜。勞動很簡單,重複性的動作,但恰恰能讓心神放鬆。汗水流出來,身體累了,腦子反而空了。
傍晚時分,他幫周老做好晚飯,兩人簡單吃了。飯後,周老泡了壺安神茶,兩人坐在院子裡看天色漸暗。
手機一直安靜。
晚上八點,蘇凡告辭回家。周老送他到門口,遞給他一個小香囊。
“裡麵是‘清心草’和‘淨氣符’,睡覺時放在枕邊,能滌盪濁氣。”
“謝謝周老。”
回到家,蘇凡洗了個熱水澡,把周老給的香囊放在床頭。然後盤膝坐下,開始晚上的打坐。
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不同。
下午在棚戶區沾染的那些灰暗、壓抑的氣息,像灰塵一樣附著在靈力的表層。而隨著他運轉《養神訣》,這些“灰塵”被一點點剝離、淨化。香囊散發出的淡淡草藥香,也在幫助這個過程。
九點半,他收功,感覺神清氣爽。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陸芸。
“行動結束了。”她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有種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抓了七個人,包括加工窩點的老闆。現場查獲成品油兩噸,原料油五噸,還有一套簡陋的加工裝置。”
“攤主夫婦呢?”
“老闆交代了。”陸芸歎了口氣,“他們確實是下線,但也是被逼的。老闆借給他們三萬塊錢給孩子做手術,條件是幫他在夜市賣油還債。昨天下午,老闆聽說警察在查夜市,就派人把他們接走藏起來了。”
“現在人在哪兒?”
“在老闆的另一處出租屋,已經解救出來了。夫妻倆很配合,願意作證指控老闆。張警官正在幫他們申請證人保護,也會聯絡相關部門,給孩子申請大病救助。”
這是最好的結果。
“幕後還有更大的嗎?”
“有。”陸芸語氣嚴肅起來,“這個加工窩點隻是整個鏈條的一環。老闆交代,他的油是‘上麵’統一供應的原料,‘上麵’還負責收購成品油,分發給各個夜市和小餐館。他也不知道‘上麵’是誰,每次交貨都在不同地點,用不同的人。”
“又是一個‘心修會’式的網路?”
“手法很像,但領域不同。”陸芸說,“一個控製人心,一個控製食品。但都是利用人的弱點,構建非法利益鏈條。我懷疑……背後可能是同一個組織,或者至少有關聯。”
線索開始串聯。
“心修會”操控精神。
地溝油網路毒害身體。
兩者看似無關,但都利用了人的困境(心理痛苦、經濟困難),都構建了層級分明的犯罪網路,都有隱秘的運作模式。
“接下來呢?”
“張警官會深挖這個地溝油網路,我繼續追查‘心修會’。”陸芸頓了頓,“蘇凡,謝謝你的幫忙。冇有你的感知,我們不可能這麼快找到窩點。”
“應該的。”
結束通話電話,蘇凡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老街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亮著。遠處,夜市的方向還有隱約的喧鬨聲——經過整頓,那裡的油品現在應該乾淨了。
他想,這個世界有太多陰影。
但好在,也有像陸芸、張警官這樣的人,在努力把光照進去。
而他,願意成為那光的一部分。
哪怕隻能照亮一小片。
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