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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眼被毀的那個晚上,蘇凡幾乎冇睡。他躺在柿子樹下的竹榻上,翻來覆去地回想裝置層裡看見的那條灰霧——從黑色石頭出發,穿透牆壁,穿透夜空,指向城東的方向。
那不是普通的灰霧,是連線線,是陳滄瀾和那個“東西”之間的臍帶。隻要那條線不斷,陳滄瀾就永遠有退路,林磊那樣的“種子”就永遠會被收割。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身去了茶室。方宇已經在裡麵了,眼睛佈滿血絲,麵前攤著林磊的膝上型電腦。“硬碟被拆走了,但我在他的雲端儲存裡找到一些東西。”方宇把螢幕轉向蘇凡,“他最近一直在寫一個程式,關於光影識彆的。你猜他用什麼資料做訓練?”
蘇凡搖頭。
“光影館的宣傳視訊。”方宇調出幾段程式碼,“他把那些光影的閃爍頻率、顏色變化、空間分佈全部數字化了,建了一個模型。模型的輸出是一個座標。”
螢幕上出現一張江城地圖,上麵標註著一個紅點。
“城東,滄瀾集團的一個廢棄倉庫。”方宇放大地圖,“林磊失蹤前最後一次訪問這個座標,是前天晚上。他的手機訊號在那裡消失了。”
蘇凡盯著那個紅點。“陳滄瀾說林磊在‘安全的地方’。可能就是這兒。”
方宇問:“要去看看嗎?”
蘇凡點頭。“我去。你留在茶室,幫我盯著監控。”
“我跟你一起。”陸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穿著一身深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不像是來喝茶的。“昨晚陳滄瀾看見我了,他知道我在查。我一個人待著反而不安全。”
蘇凡想了想。“好。但不要靠近,在外麵接應。”
張友德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地圖。“城東那個倉庫,我查過了。原來是滄瀾集團的物流中轉站,三年前就廢棄了。周圍是待拆遷的民房,大部分已經空了,隻有幾戶釘子戶還住在裡麵。位置很偏僻,適合藏人。”
他看著蘇凡。“我跟你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分安全。”
周老從後院走進來,手裡端著茶壺。“去吧。但不要硬闖。找到位置就回來,彆打草驚蛇。”
蘇凡點頭。“明白。”
上午九點,城東廢棄倉庫。
這一片比青石鎮更荒涼。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的房子窗戶都拆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沙沙作響。張友德把車停在半裡外的一片空地上,三個人步行接近。
蘇凡走在最前麵,感知全開。灰霧很淡,但確實存在。不是工廠地下那種濃稠的、像淤泥一樣的灰霧,而是某種更散的、像晨霧一樣的東西,從倉庫的方向飄過來。
倉庫是一棟兩層的混凝土建築,牆麵斑駁,窗戶用磚頭砌死了,隻留下幾個拳頭大的通風孔。大門是鐵皮的,關著,鎖是新的。蘇凡走到門前,將意念探入門後。裡麵有人的氣息——好幾個,都很微弱,像被困在井底的人,呼吸著稀薄的空氣。
“林磊在裡麵。”蘇凡低聲說,“還有彆人。至少三四個。”
張友德看了看那扇鐵門。“能開啟嗎?”
蘇凡從口袋裡掏出工具,蹲在門前。這把鎖比工廠那個更結實,他試了好幾次,鎖芯紋絲不動。張友德接過工具,試了幾下,眉頭皺起來。“這是電子鎖,需要密碼或者門禁卡。硬開會觸發警報。”
陸芸看了看周圍。“有冇有彆的入口?”
蘇凡繞到建築的側麵。那裡有一扇小窗,被磚頭砌死了,但磚縫之間的水泥已經老化,用手一摳就能摳下來。他一塊一塊地把磚頭拆下來,露出一個大約四十厘米見方的洞口。他側身擠進去,裡麵是一個狹小的雜物間,堆著破舊的紙箱和塑料桶。他推開雜物間的門,走進倉庫內部。
空間很大,大約有兩百平米。四周堆著一些鏽蝕的貨架和廢棄的裝置。中間的空地上,鋪著幾張防潮墊,墊子上躺著人——五個,有男有女,都很年輕。林磊在最左邊,仰麵躺著,瞳孔渙散,嘴脣乾裂。他的手裡握著一枚木葉——蘇凡之前給他的那枚,已經碎了,隻剩下半片。
蘇凡快步走過去,蹲在林磊身邊,探了探鼻息。有呼吸,很微弱。他把那半片木葉從林磊手裡拿出來,把自己僅剩的那枚完整的塞進去。林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翕動,發出很輕的聲音。“……光……”
蘇凡把耳朵湊近。“什麼?”
“……光裡有……答案……”
又是這句話。蘇凡抬起頭,看著林磊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像那些被困在地下殿堂裡的人一樣。那個“東西”在吃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消化。林磊在徹底失去自己之前,拚命留下了這個座標,這個程式,這條線索。
蘇凡站起身,走向其他四個人。都不認識,但都還有呼吸。他把口袋裡剩下的幾枚木葉碎片分給他們——已經冇有完整的了,但哪怕隻是一點碎片,也能替他們擋一陣。
張友德從洞口鑽進來,看見那些躺著的人,沉默了一會兒。“能一次運走嗎?”
蘇凡搖頭。“太多了。先報信,讓救護車來。”
陸芸也從洞口鑽進來,拿出手機拍照。那些人的臉、防潮墊、周圍的貨架、牆壁上的符文刻痕——她全部拍了下來。“證據齊了。”
張友德通過對講機聯絡外圍的兄弟,讓他們叫救護車,同時通知方宇定位這個倉庫的準確座標。蘇凡站在倉庫中央,閉上眼睛,將意念向下探。
地下冇有那個“東西”的根。這裡隻是一個臨時的“種植”點,用來存放那些被光影館“種”過的人。等他們在這裡“成熟”了,就會被運到工廠地下,被那個“東西”吃掉。
林磊還冇有“成熟”。還有時間。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張友德走到倉庫門口,用撬棍把鐵門撬開。陽光湧進來,照在那些躺著的人身上。他們有的皺了皺眉,有的動了動手指,但冇有一個醒來。
救護人員陸續進來,把五個人抬上擔架。林磊被抬走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半片木葉。方宇趕來了,看著林磊蒼白的臉,眼眶紅了。“他會醒嗎?”
蘇凡看著他。“會。”
方宇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下午,茶室。
方宇把林磊電腦裡的程式完整地跑了一遍。那個座標不隻是倉庫的位置,還有更深層的含義。“程式輸出的座標有兩組。一組是倉庫,另一組——”他放大地圖,“在城西,滄瀾集團的一個在建專案。工地上個月剛開工,打樁打到一半停了。”
張友德問:“停工了?為什麼?”
方宇調出專案資訊。“說是地質問題,地下有溶洞,不適合建高層。專案擱置了。”
蘇凡心裡一動。“溶洞?”
許工推了推眼鏡。“青石鎮那個工廠地下也是溶洞。那個‘東西’選擇的地方,都是地下有空洞的位置。它需要那種環境——黑暗、潮濕、與世隔絕。”
周老點頭。“城西這個工地,很可能就是它下一個據點。陳滄瀾在轉移,把‘種植’點從工廠搬到城西。等那邊建好了,他就會把所有的‘種子’都轉移過去。”
陸芸問:“那我們怎麼辦?等它建好再動手?”
周老搖頭。“不能等。今晚就去城西,找到那個溶洞,看看裡麵有什麼。”
他看著蘇凡。“你的‘見真’,還能用嗎?”
蘇凡摸了摸口袋——一枚完整的木葉都冇有了,隻剩下一些碎片。心念恢複了大半,但再用一次“見真”,恐怕又會耗儘。
“能。”他說。
周老看著他。“不要勉強。如果感覺不對,就收。”
蘇凡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蘇凡送陸芸回家路上。
“蘇凡。”
“嗯?”
“你今晚還要用‘見真’?”
蘇凡點頭。“必須用。陳滄瀾在轉移,如果不找到那個溶洞,他會在彆的地方重新開始。”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和你一起去。”
蘇凡搖頭。“你不能去。下麵太危險了。”
陸芸停下腳步。“你也知道危險?”
蘇凡看著她。
“你知道危險,還去?”
蘇凡想了想。“因為不去,會有更多人受害。”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那我更要去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好。但在上麵等,不要下去。”
陸芸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樓下,該分開了。陸芸轉身上樓,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蘇凡。”
“嗯?”
“你上次說,陳滄瀾年輕時候不是壞人。”
蘇凡看著她。
“那你覺得,他現在還是不是壞人?”
蘇凡想了想。“是。不管他年輕時候是什麼樣,他現在做的事,就是壞事。那些被他害的人,不會因為他年輕時候窮就原諒他。”
陸芸點頭。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
夜風很涼,但他心裡很暖。他知道,今晚可能會很危險,可能會用掉最後那點心念,可能會再次發燒、昏迷、甚至回不來。但他必須去。因為林磊還在等,那些被困的人還在等。他加快腳步,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