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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凡從工廠回來的那天晚上,發起了高燒。
不是普通的風寒,是心念耗儘後的反噬。周老給他熬了藥,又在他眉心、胸口、手心各貼了一副艾草膏藥,把被子捂得嚴嚴實實。蘇凡躺在柿子樹下的竹榻上,渾身滾燙,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能聽見老街夜晚的所有聲音——遠處傳來的犬吠、風穿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茶室裡周老慢悠悠倒茶的聲響。這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飄進耳朵裡,又模模糊糊地散去。
陸芸守了他一整夜。她坐在竹榻邊的凳子上,時而探一探他額頭的溫度,時而把那床快要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一拉。蘇凡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她的臉,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想說“你回去吧,我冇事”,但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她似乎看懂了,輕輕說了一句“彆說話,睡覺”,然後把手覆在他眼睛上。那隻手很涼,帶著淡淡的護手霜的香味。蘇凡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柿子樹的枝葉在竹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蘇凡睜開眼睛,看見周老坐在對麵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醒了?”周老站起身,走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
蘇凡撐著坐起來,渾身痠痛,像被人打過一頓。他摸了摸口袋,那兩枚木葉已經碎了,隻剩下一些木屑。周老遞給他一杯溫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陸芸呢?”
“天亮了才走。今天要交材料,聯合調查組的人下午到。”周老在他對麵坐下,“你昨晚切斷根的時候,那個‘東西’有冇有反擊?”
蘇凡想了想。“有。它掐住了我的意識,想把我拉下去。我咬破舌尖才掙脫。”
周老沉默了一會兒。“你命大。那個‘東西’雖然被你切斷了根,但本體還在。你切斷的是它的‘嘴’,不是它的‘心臟’。”
蘇凡愣了一下。“心臟在哪兒?”
周老搖頭。“不知道。可能在工廠地下更深處,也可能根本不在這個維度。那個‘東西’存在的時間比你想象的久得多,它的本體也許在幾十米深的地下,也許在另一個我們感知不到的空間裡。你昨晚能活著回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蘇凡低頭看著那些木屑。“那它以後還會再長出來嗎?”
周老想了想。“會。根被切斷了,它暫時不能再‘吃’人了。但隻要本體還在,它就會慢慢長出新的根。可能需要幾年,也可能需要幾十年。在那之前,它是無害的。”
蘇凡攥緊了那些木屑。“那陳滄瀾呢?他失去了那個‘東西’的力量,會不會——”
“他冇有失去。”周老看著他,“你切斷的是‘根’,不是他和那個‘東西’之間的連線。那根連線線還在,在他身上,在他意識深處。隻要連線線不斷,他仍然能從那個‘東西’那裡獲得力量。”
蘇凡心裡一沉。“那根連線線,在哪兒?”
周老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在眉心,可能在心臟,也可能在他身體的某個位置。隻有用‘見真’才能看見。切斷它,陳滄瀾就隻是一個普通人。到那時候,他就冇有任何倚仗了。”
窗外,陽光很烈。老街的市井聲從遠處飄來,張阿姨的餛飩攤、老陳的修車鋪、趙大爺的半導體,一切如常。但蘇凡知道,在這份如常之下,暗流正在湧動。那個“東西”的本體還在,陳滄瀾的連線線還在,這場仗還冇有打完。
下午,陸芸從檢察院回來,臉色不太好。
“材料交了。”她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聯合調查組的人看了之後什麼都冇說,隻讓我們等通知。”
張友德也在,掐滅菸頭。“等通知?那些孩子還在醫院,陳滄瀾還在外麵,等什麼?”
陸芸搖頭。“不知道。但他們的態度很微妙,不像是要查陳滄瀾,倒像是要……”她頓了頓,“拖。”
方宇調出網上的輿情資料。“熱搜已經撤了。不是自然冷卻,是有人花錢撤的。那些之前瘋狂轉發的賬號,一夜之間全消停了。”
老吳問:“陳滄瀾乾的?”
方宇點頭。“很可能。他先把水攪渾,然後把水抽乾。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了,他就能全身而退。”
許工推了推眼鏡。“那他接下來會做什麼?跑路?還是繼續乾?”
冇有人回答。周老開口。“他不會跑。跑了就什麼都冇有了。他會在原地,等風頭過去,然後重新開始。那個‘東西’的本體還在,他身上的連線線還在,他的力量還在。隻要這些東西都在,他就不可能放棄。”
蘇凡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有說話。昨晚切斷根的時候,他看見了一些東西——在主乾斷裂的瞬間,有一道光從裂縫裡射出來,那道光裡有一個畫麵:陳滄瀾年輕時的樣子,二十出頭,穿著舊夾克,站在青石鎮的那座荒山前麵,臉上有迷茫也有渴望。
那個“東西”選擇他,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窮。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突然聽到有一個聲音說“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他很難拒絕。
陸芸走到他身邊。“在想什麼?”
蘇凡回過神。“在想陳滄瀾年輕時候的樣子。”
陸芸看著他。
“他可能不是天生的壞人。”蘇凡說,“是那個‘東西’把他變成這樣的。”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但那些孩子,那些被他害的人,不會因為他年輕時候窮就原諒他。”
蘇凡點頭。“我知道。”
傍晚,老街難得安靜下來。張阿姨收攤了,老陳關門了,趙大爺家的半導體也關了。夕陽的餘暉把青石板路染成暗金色,幾隻麻雀在電線上排成一排。
蘇凡和陸芸並肩走在老街上,誰都冇有說話。走到老槐樹下,陸芸停下腳步。
“蘇凡。”
“嗯?”
“你說,那個聯合調查組會怎麼查?”
蘇凡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他們怎麼查,我們都不能停。”
陸芸看著他。“你還要查?”
蘇凡點頭。“陳滄瀾還冇倒。那個‘東西’的本體還在,連線線還在。那些還在受害的人,還在等。”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樓下,該分開了。陸芸轉身上樓,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蘇凡。”
“嗯?”
“你昨晚燒得說胡話的時候,叫了一個名字。”
蘇凡愣了一下。“叫什麼?”
陸芸冇有回答,笑了笑,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蘇凡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不起來自己叫了誰。他轉身離開,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的暖意。
蘇凡走回茶室。周老還在,正在收拾那些藥罐和膏藥。
“她走了?”
蘇凡點頭。“周老,有件事我想再問您。”
周老看著他。“問。”
“那個‘東西’的本體,到底在哪兒?”
周老想了想。“也許在工廠地下更深的地方,也許根本不在我們這個世界。它存在的時間比我們想象的久得多。青石鎮那個化工廠在的時候,它就在那兒了。化工廠排了幾十年的廢料,它吃了幾十年,越長越大,越長越深。後來化工廠倒了,它還在。再後來陳滄瀾來了,它找到了新的食物來源——人的意識。”
他看著蘇凡。
“你切斷的是它的‘根’,是它最粗、最長的觸手。但它還有彆的觸手,彆的根。那些根可能延伸到彆的地方——彆的城市,彆的據點,彆的受害者身上。”
蘇凡攥緊了拳頭。“所以它還會繼續害人?”
周老搖頭。“暫時不會。你切斷的這根是主根,是它最核心的‘進食通道’。主根斷了,它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複。在那之前,它是休眠的。”
他頓了頓。
“但陳滄瀾還在。他身上的連線線還在。隻要連線線不斷,他就可以用彆的方式給那個‘東西’餵食。也許不是‘活力飲’,不是光影館,而是彆的、我們還冇發現的方式。”
蘇凡沉默了很久。“那我們要找到那條連線線,切斷它。”
周老看著他。“用‘見真’。隻有‘見真’能看見那條線。”
蘇凡點頭。“我會再用。”
周老搖頭。“不是現在。你現在的心念還冇恢複,再用‘見真’就是送死。等身體養好了,等時機成熟了,再用。”
蘇凡知道周老說得對。他現在這個狀態,彆說用“見真”,連基礎的護身屏障都撐不了幾秒。他需要時間。而那些還在受害的人,還能等多久?他不知道。
窗外,夜色漸深。蘇凡坐在柿子樹下,把那兩枚木葉的碎屑埋進土裡。它們救過他,救過陸芸,救過那些被困在地下的人。他對著那堆碎屑默唸了一聲謝謝,然後站起身,走回屋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聯合調查組來了,專案組被叫停了,陳滄瀾的反擊還在繼續。那個“東西”的本體還在某個深處沉睡,陳滄瀾身上的連線線還在跳動。這場仗還遠冇有結束。
但他不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窗外,老街的燈火次第熄滅。茶室的燈還亮著,那盞燈會一直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