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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天還冇亮。老街沉浸在深沉的夜色裡,隻有茶室的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蘇凡推門進去時,人已經到齊了。
張友德在檢查裝備——對講機、手電、繩索、急救包,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像戰前清點彈藥的老兵。方宇麵前三檯膝上型電腦全部亮著,螢幕上是工廠周邊的實時監控畫麵,灰色的晨霧裡,那幾棟灰白色的建築像墓碑一樣靜默。許工和老吳在研究那張手繪的結構圖,用紅筆標註了幾個新的位置。周老坐在角落裡泡茶,茶香和清晨的涼意混在一起,讓人莫名安心。
“都到了。”周老把茶盞分給每個人,“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陸芸接過茶盞,冇有喝,隻是握在手心裡。“張隊,你那邊的人什麼時候到?”
張友德看了看錶。“六點。兩個小組,每組四個人,都是信得過的兄弟。他們直接去工廠外圍布控,不跟咱們碰頭。”
“武器呢?”
“該帶的都帶了。”張友德頓了頓,“但希望用不上。”
蘇凡一直冇說話。他閉著眼睛,手心裡握著那枚木葉,心念收攏,不往外放。今天要用“見真”,每一絲心念都要省著用。
周老看了他一眼。“狀態怎麼樣?”
蘇凡睜開眼睛。“可以。”
“記住,不要勉強。感覺不對就收。”
蘇凡點頭。
陸芸放下茶盞。“出發吧。”
淩晨五點,工廠外圍的小樹林。
天邊開始泛白,但光線還很暗。那幾棟灰白色的建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浮在水麵上的冰山。張友德用對講機和兩個小組確認了位置——一組在東側,一組在西側,都隱蔽在廢棄的民房裡,視野良好,能覆蓋工廠的所有出入口。
“陳滄瀾一般九點左右到。”張友德說,“從市區過來,大約四十分鐘車程。走繞城高速,在城東出口下來,然後走一段鄉道。方宇,你盯著沿線的監控,看到他出發就通知我們。”
方宇點頭。“已經接入了交通係統的攝像頭,他隻要上路,就跑不了。”
蘇凡和陸芸蹲在圍牆缺口旁邊,等著。時間過得很慢。晨霧漸漸散去,鳥開始叫,遠處傳來狗吠聲。七點,八點,八點半。
方宇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他出發了。一輛黑色轎車,加上一輛商務車,一共兩輛車。從滄瀾集團總部出來,正往繞城高速方向走。”
張友德問:“車上多少人?”
“轎車裡兩個,司機和陳滄瀾。商務車裡至少四個,看不清臉。”
張友德看了蘇凡一眼。蘇凡點頭。
八點五十分,兩輛車出現在鄉道的儘頭。黑色轎車打頭,商務車跟在後麵,車速不快,像在巡視領地。張友德通過對講機通知兩個小組隱蔽,所有人屏住呼吸。
轎車停在工廠門口,商務車停在它後麵。車門開啟,陳滄瀾從轎車裡出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不像平時那麼正式。沈若晴從商務車裡出來,手裡拎著公文包。後麵跟著三個人——兩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身形結實,目光警覺,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金屬箱子。
“那個戴眼鏡的,是誰?”陸芸低聲問。
張友德搖頭。“冇見過。但那個金屬箱子,不像是普通的裝置箱。”
幾個人走進工廠大門,消失在視線裡。蘇凡閉上眼睛,將意念輕輕探出。陳滄瀾的氣息在移動,穿過廠區,走向那棟灰白色的建築。沈若晴和那兩個年輕男人跟著他,戴眼鏡的男人走在最後。他們進了建築,開啟鐵門,走下樓梯。
地下一層,那些被困的人還在。陳滄瀾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檢查什麼。然後他走向那些藍色塑料桶,戴眼鏡的男人開啟金屬箱子,從裡麵拿出幾個采樣瓶,從桶裡取了一些粉末裝進去。
他們在取樣。
蘇凡睜開眼睛。“陳滄瀾在地下一層,檢查那些人和原料。戴眼鏡的是技術員,在取樣。”
張友德皺眉。“取樣乾什麼?”
“可能是要轉移。”蘇凡說,“他感覺到了壓力,準備把裝置和原料搬到彆的地方。”
陸芸攥緊了拳頭。“不能讓他轉移。”
蘇凡搖頭。“現在不能動手。他的人比我們多,而且陳滄瀾自己……”他頓了頓,“他比林美華強得多。”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陳滄瀾的氣息開始向上移動。他走出建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和沈若晴說了幾句話。然後他抬起頭,朝小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凡心裡一緊——不是發現了他們,是某種本能的警覺。像野獸感覺到有陌生氣息靠近,停下來嗅一嗅,確認冇有危險再繼續走。
陳滄瀾收回目光,上車。兩輛車發動,沿原路返回。張友德通過對講機通知兩個小組不要動,等車走遠了再出來。
車尾燈消失在鄉道儘頭。所有人同時撥出一口氣。
張友德看了看錶。“九點四十分。他走了。”
蘇凡站起身。“我們進去。”
這一次,不隻是蘇凡和陸芸。張友德帶著兩名刑警,方宇揹著訊號裝置,許工拎著測量儀器,老吳走在最後。七個人,穿過圍牆缺口,撥開野草,來到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前。鐵門上的鎖還是那把,張友德看了一眼,冇有開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萬能鑰匙,插進去轉了兩下,哢噠一聲,鎖開了。
“這鎖太老了,不結實。”他低聲說,“進去之後不要分散,聽我指揮。”
七個人魚貫而入。藍色塑料桶堆在四周,空氣裡的化學品味刺鼻。小門開著,灰霧從樓梯下麵湧上來,比蘇凡上次來更濃。
張友德走到小門前,用手電往下照了照。“下麵有多深?”
蘇凡說:“兩層。第一層是困人的地方,大約地下五米。第二層是那個‘東西’的根,地下十五到二十米。”
張友德沉默了一會兒。“先救第一層的人。”
他打頭,蘇凡跟在後麵,然後是陸芸、方宇、許工、老吳,最後是那兩名刑警。樓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手電的光束在牆壁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古老的符文刻痕。
樓梯拐了一個彎。灰霧更濃了,空氣中的甜膩味讓人想吐。
樓梯又拐了一個彎。前麵出現了一道鐵門,虛掩著。張友德推開門,手電的光照進去——裡麵是那個空間,粗糙的水泥牆壁,防潮墊上躺著五個人。陳思雨在最左邊,蜷縮著;趙一鳴在她旁邊,仰麵躺著,瞳孔渙散。另外三個人也還在,姿勢和上次一樣。
張友德快步走進去,蹲在陳思雨身邊,探了探鼻息。“有呼吸。很弱。”
陸芸跟進來,用手電照著那五個人。“還活著。”
蘇凡冇有動。他站在門口,將意念向下探。地下的根還在,那些觸手纏繞著每一個人的意識,比上次更緊了。那個“東西”在加速消化,它感覺到了危險,想在被人打斷之前多吃一點。
“得快。”他說,“它在吃他們。”
張友德對那兩名刑警說:“把人抬上去。小心,不要拉扯。”
兩名刑警開始行動,一個人抬一個,把陳思雨和趙一鳴分彆背起來。陸芸和老吳扶著另外兩個人,方宇和許工抬著最後一個。五個人,七個人,一次隻能運兩個。張友德和蘇凡留在下麵,等第一批上去之後再接應。
第一批人走了。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蘇凡蹲在地上,用手電照著那些防潮墊。墊子下麵,有幾根黑色的細絲在蠕動——不是植物的根,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東西。它們從水泥地麵的裂縫裡鑽出來,像蚯蚓一樣緩慢地扭動。他用腳踩了一下,細絲縮了回去,但很快又伸出來,朝他腳踝的方向爬。
“彆碰那些東西。”蘇凡說。
張友德用手電照了照地麵,那些細絲密密麻麻,從每一道裂縫裡鑽出來,像無數隻饑餓的蟲子。
“這就是那個‘東西’的觸手?”
蘇凡點頭。“它在擴張。感覺到了食物在離開,想搶在食物被帶走之前多吸收一點。”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第一批人到了地麵,第二批人下來了。那兩名刑警又背起兩個人,陸芸扶著第三個,方宇和許工跟在後麵。張友德和蘇凡斷後。
走到樓梯口時,蘇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間。防潮墊上已經空了,但那些黑色細絲還在蠕動,從地麵裂縫裡鑽出來,像無數隻手臂在空中揮舞,試圖抓住什麼。
他轉身,快步走上樓梯。走出小門,走出那棟灰白色的建築。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陸芸站在野草中間,身邊是那五個被救出來的人。陳思雨和趙一鳴躺在地上,身上蓋著張友德帶來的急救毯。另外三個人也在,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都還活著。
方宇蹲在陳思雨身邊,手裡拿著一瓶水。“她嘴脣乾了,能喂一點嗎?”
張友德搖頭。“等醫生來。現在喂會嗆到。”
老吳在一旁打電話。“救護車到了嗎?……好,我讓人去接。”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張友德通過對講機通知外圍的兄弟引導救護車進來。
蘇凡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五個人被抬上擔架,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看著車子顛簸著駛向工廠大門。
陸芸走到他身邊。“你救了他們。”
蘇凡搖頭。“是大家一起救的。”
陸芸看著他。“接下來呢?下麵的根,怎麼辦?”
蘇凡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今晚。等天黑了,我下去。”
陸芸握緊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