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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凡從光影館回來的那個晚上，失眠了。不是心念消耗過度的疲憊，是某種更深的不安——那些光影、那些香味、那些遊客臉上逐漸渙散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反覆播放。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窗外老街上偶爾傳來的夜歸人的腳步聲，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勉強合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茶室。
周老正在院子裡澆花，看見他的臉色，放下水壺。“冇睡好？”
蘇凡把光影館裡的見聞說了一遍。灰霧、細絲、遊客渙散的眼神、出口處那種“能量噴霧”，還有林磊那種像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
周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光影館不是‘活力飲’。‘活力飲’是化學層麵的控製，身體先淪陷，意識跟著淪陷。光影館是意識層麵的控製，直接繞過身體，影響人的心神。冇有成癮物質，冇有戒斷反應，法律上拿它冇辦法。”
蘇凡點頭。“所以更難對付。”
周老看著他。“你不是說，在裡麵感知到了灰霧和細絲？”
“很淡，很散。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覺不到。”
“那就對了。”周老說，“那些光影不是普通的光影。是陣法。”
他領著蘇凡走進屋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翻到其中一頁。頁麵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圓形、三角形、波浪線交織在一起，和許工之前分析的那些符文結構很像，但更繁複，更精細。
“這叫‘攝心陣’的變體。”周老指著那個圖案，“普通的‘攝心陣’需要固定的空間佈局、特定的符文刻痕，像城東據點那種。但這個不一樣，它用的是光和影。光的變化、顏色的交替、頻率的波動，都能達到和符文一樣的效果。而且——”他頓了頓，“更隱蔽。拍下來隻是一段好看的視訊，拿去檢測隻是一組普通的光譜資料。冇有實物，冇有殘留，冇有證據。”
蘇凡盯著那個圖案，眉心微微跳動。“能破嗎？”
周老想了想。“能。但需要找到陣眼。陣眼是陣法的心臟，控製所有光影的頻率和方向。隻要找到它，毀掉它，陣法就破了。陣眼可能在光影館的某個位置，也可能在彆的地方——比如陳滄瀾的辦公室，比如那個工廠的地下。”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我去找。”
周老搖頭。“不急。先讓方宇從技術層麵分析一下那些光影的頻率。如果能找到規律，也許不需要進去就能定位陣眼。”
方宇接到任務後，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整整兩天。第三天下午，他抱著一摞列印好的頻譜圖衝進茶室，眼睛佈滿血絲但亮得嚇人。
“找到了。”他把圖攤在桌上，“我從光影館的官方宣傳視訊裡擷取了幾段光影變化最密集的部分，做了頻譜分析。你們看——”
他用紅筆在圖上圈出幾個峰值。
“這些峰值出現的頻率，不是隨機的。每隔四十七秒重複一次，非常精確。四十七秒——這個數字不是巧合。”
許工湊過來看。“四十七……有什麼特殊含義？”
方宇調出一張古籍的掃描件。“我查了一下，古代術數裡，‘四十七’是‘小週天’之數。一週天三百六十度，分八宮，每宮四十五度，但加上兩個‘交界點’，就是四十七。這兩個交界點，是陰陽轉換的位置，陣法最脆弱的地方。”
他指著頻譜圖上的那幾個峰值。
“也就是說，每四十七秒，陣法會有一次‘換氣’——新舊交替，能量最弱。如果能在那個瞬間找到陣眼，就能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毀掉它。”
張友德皺眉。“怎麼找？那個地方幾千人，到處都是攝像頭。”
方宇想了想。“如果能拿到光影館的內部結構圖，也許能推算出陣眼的大概位置。這種陣法的陣眼，通常會在‘氣眼’上——比如建築的中心點，或者某個特定的幾何交點。”
許工推了推眼鏡。“結構圖我可以畫。上次用無人機拍了一些，但不夠全麵。如果能進去實地測量，精度會更高。”
蘇凡開口。“我去。”
陸芸看著他。“你又去？”
“這次不是以遊客身份。是——”他看著許工，“以許工助理的身份。進去做‘場地勘測’，名義上是幫光影館做環境優化。他們不會拒絕。”
周老想了想。“可以試試。但不要待太久，也不要到處亂走。測完就走。”
週五上午，蘇凡跟著許工出現在光影館的辦公室門口。
許工提前聯絡了館方，說是做“環境優化”的公益專案，可以幫他們改善場館的燈光佈局，提升遊客體驗。館方的人很熱情，安排了一個叫小王的年輕員工陪同。
“許工，您需要測哪些地方？”小王拿著平板電腦，態度積極。
許工從包裡拿出一張提前準備好的清單。“主要是幾個關鍵區域——入口、中心大廳、幾個轉角處。需要測量光照強度、色溫、空間尺寸。”
小王點頭。“冇問題，我帶您去。”
蘇凡拎著測量裝置，跟在許工身後。他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測繪助手。但他的感知一刻都冇有停。
一走進場館，那股灰霧就湧了過來。比上次更濃——可能是因為今天人少，陣法的影響更集中。那些細絲從四麵八方延伸出來，纏繞在每一個在場的人身上。有幾個遊客站在光影中間，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許工按照清單，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測量。蘇凡在旁邊記錄資料，同時默默感知每一個位置的氣場強弱。走到中心大廳時，他的眉心劇烈跳動了一下。
這裡的氣場最濃。灰霧像漩渦一樣，從頭頂某個位置向下旋轉，然後向四周擴散。陣眼就在頭頂——天花板上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許工，這邊測完了。”蘇凡不動聲色，“去下一個區域吧。”
許工點頭，跟著小王繼續往前走。蘇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漩渦的位置，記在心裡。
走出場館時，已經是中午。陽光刺眼，蘇凡深吸了一口氣。
“找到了？”許工低聲問。
蘇凡點頭。“中心大廳，天花板上方。陣眼在那兒。”
傍晚，茶室。
方宇根據蘇凡提供的位置，調出了光影館的建築結構圖。
“中心大廳的天花板上方，是一個裝置層。”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區域，“原來傢俱城的時候，那裡是空調管道和電路的總控室。滄瀾集團改造的時候，保留了那個空間，還加了新的裝置。”
他放大圖紙。
“從結構看，陣眼應該就在這個裝置層裡。如果能進去，就能找到它。”
張友德皺眉。“怎麼進去？那個位置，普通遊客進不去。”
方宇想了想。“如果能弄到他們的工牌或者門禁卡，也許能混進去。”
老吳開口。“我有個老街坊，他兒子在滄瀾集團做物業。負責的就是光影館那棟樓。”他看著大家，“也許能幫上忙。”
張友德點頭。“吳老師，您先彆驚動他。摸摸底，看他有冇有門禁卡，能不能借出來用一次。”
老吳點頭。“我去試試。”
蘇凡一直冇說話。他盯著那張結構圖，腦子裡反覆推演著進去的路線。入口、走廊、樓梯、裝置層。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蘇凡。”陸芸叫他。
他回過神。
“你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進去。”他說，“方宇，你能弄到裝置層的平麵圖嗎？越詳細越好。”
方宇點頭。“我試試。那棟樓的建築圖紙應該能在城建檔案館查到，但需要時間。”
“多久？”
“兩三天。”
蘇凡點頭。“夠了。”
窗外，天色漸暗。蘇凡送陸芸回家，走在老街上，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凡。”
“嗯？”
“你真的要進去？”
蘇凡點頭。“陣眼在裡麵。不毀掉它，光影館就會一直運轉。每天幾千人進去，每天幾百人被影響。等不了。”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陪你去。”
蘇凡搖頭。“你不能去。你是檢察官，如果被抓，影響太大。我一個人去，就算出了事，也不會牽連太多人。”
陸芸停下腳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賬了？”
蘇凡也停下來。“從認識你那天開始。”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她冇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輕輕抱了他一下。很短的擁抱，一觸即分。然後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
夜風很涼。
但他心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