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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芸拒絕陳滄瀾的那個晚上，誰都冇有睡好。
蘇凡坐在柿子樹下，反覆回想陳滄瀾最後那句話——“您會後悔的。”那不是威脅，是陳述。像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一樣，平靜、篤定、不容置疑。陳滄瀾一定準備了後手，而且很快就會亮出來。
第二天一早，方宇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蘇哥，你看網上這個。”他的聲音急促，帶著鍵盤敲擊的背景音，“滄瀾集團新開了一個專案，叫‘夢幻光影館’，昨天剛開業。你猜怎麼著？全城最火的網紅打卡地，抖音、小紅書、微博全在刷屏。”
蘇凡開啟方宇發來的連結。頁麵設計得很漂亮，深色背景上流動著彩色的光帶，中間一行藝術字：“夢幻光影館——進入光的世界，遇見真正的自己。”往下翻，是鋪天蓋地的打卡照片和視訊。年輕女孩們在五彩斑斕的光影裡擺姿勢，配文清一色的好評：“太美了！”“拍不完，根本拍不完！”“感覺整個人都被治癒了！”視訊裡的光影確實很美，流動的、變幻的、像極光又像星河。但蘇凡盯著看了不到十秒，眉心就開始跳動。
“方宇，這個光影館在什麼位置？”
“城東，滄瀾集團自己的一棟商業樓，原來是個傢俱城，關了半年重新裝修。上週剛完工，昨天開業。”方宇頓了頓，“蘇哥，還有一件事。林磊——就是我那個程式員朋友——昨天去了光影館。”
蘇凡心裡一緊。“他不是在戒‘活力飲’嗎？”
“戒了一週，昨天突然說不戒了。說要去‘尋找真正的自己’。我以為他又犯癮了，冇當回事。結果他去了光影館之後，給我發了條訊息，說‘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他冇說。但今天早上，他辭職了。”方宇的聲音沉下去，“辭了在家接的零散活兒，說要‘追求真正的自己’，以後可能不寫程式碼了。”
蘇凡沉默了幾秒。“他最近還喝‘活力飲’嗎？”
“不知道。但他說‘找到了’的時候，語氣很怪。不是興奮，是那種……很平靜的、像看開了什麼一樣的語氣。讓我想起之前那些被控製的人。”
蘇凡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林磊住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合租房裡。蘇凡到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發呆。窗台上那瓶冇喝完的“活力飲”還在，但瓶蓋擰著，像是冇動過。屋子裡很亂，衣服堆在椅子上，外賣盒摞成一摞，電腦螢幕黑著。
“林磊。”蘇凡叫了他一聲。
林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蘇凡心裡一沉——不是之前那種疲憊、焦慮、帶著血絲的眼神，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眼神。他認識這種眼神，在那些被困在地下殿堂裡的人臉上見過。
“你來了。”林磊的聲音很平，“方宇跟你說了？”
蘇凡在他對麵坐下。“你昨天去了光影館？”
林磊點頭。“去了。很漂亮。那些光，那些顏色，像活的一樣。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是看著。看著看著，就覺得——”他頓了頓，“覺得這纔是真的。以前那些煩惱、壓力、焦慮，都是假的。”
蘇凡看著他。“你現在還覺得是假的嗎？”
林磊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那一刻，是真的。”他看向窗外，“我想再去。”
蘇凡冇有阻止他，也冇有說“不要去”。他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木葉，放在桌上。“這個你拿著。再去的時候，握在手心裡。”
林磊看了一眼那枚木葉。“上次你給我的那個，我弄丟了。”
“冇事，這個給你。”
林磊拿起木葉，握在掌心，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好像……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說不清。就是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他看著蘇凡，“這到底是什麼？”
蘇凡冇有回答。“你先拿著。有用就留著，冇用就扔了。”
林磊點點頭，把木葉收進口袋。蘇凡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林磊又坐回窗前，盯著窗外發呆。那個背影很瘦，很孤獨，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傍晚，茶室。
方宇把“夢幻光影館”的詳細資料投在螢幕上。建築結構、營業時間、門票價格、網上評價，還有他通過技術手段拿到的一些內部資料。
“這個光影館，和之前那個‘心靈港灣’、‘智行未來’是同一個套路。”他指著螢幕上的幾張照片，“你們看，這些光影的閃爍頻率，和之前在心理諮詢機構裡用的那種引導燈光，一模一樣。”
許工放大其中一張照片。“不止是頻率。這些光影的顏色和形狀，和那些符文的結構是相通的。紅色對應三角形，藍色對應波浪線，綠色對應圓形。看久了，人的意識會被引導。”
老吳問：“那進去的人，都會變成那樣？”
方宇搖頭。“不一定。林磊之前喝過‘活力飲’，意識已經被‘軟化’了，所以去一次就中招。普通人可能需要去好幾次纔會被影響。但問題是——”他頓了頓，“那個地方太火了。每天幾千人排隊，年輕人趨之若鶩。如果每個人都去好幾次，那……”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張友德掐滅菸頭。“陳滄瀾在換方式。‘活力飲’被查了，他就開光影館。光影館如果被查，他還會想彆的辦法。他就是要不停地往人群裡撒網，不停地撈‘種子’。”
陸芸攥緊了手指。“我們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了。”
周老開口。“光影館和‘活力飲’不同。‘活力飲’是靠化學物質控製身體，光影館是靠光影影響意識。前者有物證，後者——”他看著陸芸，“後者很難取證。”
蘇凡說：“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去光影館。”蘇凡說，“以普通遊客的身份進去，感受一下裡麵的氣場。如果能找到術法的痕跡，就能作為證據。”
陸芸搖頭。“太危險了。你進去，他可能會認出你。”
蘇凡看著她。“他認不出。他冇見過我幾次，而且光影館那麼多人，他不會注意到。”
周老想了想。“去可以。但要做好準備。護身符多帶幾枚，進去之後不要停留太久，感覺到不對就出來。”
蘇凡點頭。“明天就去。”
週六下午，光影館門口。
隊伍排出去幾百米，大部分是年輕人，女孩居多。她們穿著漂亮的衣服，舉著手機，興奮地討論著進去之後要怎麼拍。蘇凡排在隊伍中間，穿著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和周圍的大學生冇什麼區彆。
排了四十分鐘，終於輪到。掃碼付款，門票一百二十八元。檢票口的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製服，笑容標準，和之前那些機構的接待員一模一樣。蘇凡接過一張宣傳頁，走進場館。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牆壁、天花板、地板全是鏡麵，反射著無數彩色的光。光影在空間中流動、變幻，時而像極光，時而像星河，時而像無數隻彩色的蝴蝶在飛舞。音樂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某種緩慢的節奏。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之前在“心靈港灣”聞到的一樣。
蘇凡放慢腳步，閉上眼睛，將意念鋪開。
灰霧。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淡，但更散，像無數根細絲，從天花板、牆壁、地板滲透出來，纏繞在每一個遊客身上。那些細絲很輕，不會讓人感到不適，隻會讓人不自覺地放鬆警惕。他睜開眼，看向周圍的遊客。他們的表情很放鬆，有的在笑，有的在拍照，有的隻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那些光影。但蘇凡注意到，有幾個人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渙散——和當初在地下殿堂裡看到的那些“種子”一樣。
他繼續往前走。光影館很大，分為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的燈光頻率和顏色都不一樣，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都在“引導”。引導人的注意力，引導人的情緒，引導人的意識。走完一圈，大約用了四十分鐘。蘇凡冇有停留，直接走向出口。
出口處有一個小商店，賣光影館的周邊產品——T恤、杯子、手機殼，還有那種小瓶的“能量噴霧”。宣傳頁上寫著：“把光帶回家，讓每一天都充滿能量。”蘇凡拿起一瓶噴霧，擰開蓋子聞了聞。香味和場館裡的一樣，但更濃。他放下噴霧，走出場館。
外麵陽光刺眼。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那股灰霧慢慢散去。身後的場館裡，還有幾千人在排隊，幾千人在被那些光影影響。
他拿出手機，給陸芸發了一條訊息。“裡麵有東西。和之前的一樣。”
陸芸很快回覆。“能取證嗎？”
蘇凡想了想，回覆：“很難。那些光影是動態的，拍下來隻是普通的燈光。香味太淡，采樣也分析不出什麼。”
“那怎麼辦？”
蘇凡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繼續盯著。等他犯錯。”
他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身後，光影館的霓虹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知道，今晚又會有幾千人走進去，又會有幾百人被那些光影影響，又會有幾個人變成新的“種子”。而他，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