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週五傍晚六點半,滄瀾大酒店門口。
蘇凡把車停在酒店對麵的路邊,熄了火。陸芸坐在副駕駛上,低頭檢查那三枚木葉護身符,一枚在貼身口袋,一枚在包裡,一枚握在手心。她的禮服是深藍色的,頭髮盤了起來,看起來像是來赴宴的客人,而不是來赴一場鴻門宴的檢察官。
“準備好了?”蘇凡問。
陸芸把護身符收好,抬起頭。“準備好了。”
“記住,不要激怒他。他說什麼,你聽著。他問什麼,能不回答就不回答。你的任務是聽他說,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我知道。”
“如果感覺不對,就出來。不要猶豫。”
陸芸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我媽還囉嗦。”
蘇凡也笑了。“去吧。”
陸芸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裙襬,朝酒店大門走去。蘇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裡,然後閉上眼睛,將意念鋪開。酒店的灰霧比上次慈善晚宴時更濃了,但不是那種攻擊性的濃,而是某種收斂的、剋製的濃——像一頭猛獸收起了爪子,等著獵物走近。
他感知到陸芸的氣息在移動。她穿過大堂,走進電梯,上了三樓。宴會廳在那一層,燈光很亮,人很多,氣息駁雜。但在那些駁雜的氣息中,有一股他熟悉的、深不見底的暗流——陳滄瀾。他坐在宴會廳最裡麵的位置,周圍的灰霧比其他地方濃好幾倍。
蘇凡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錶。七點整。
晚宴剛剛開始。
宴會廳裡,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長條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來的客人不多,大約二十來個,都是陸芸不認識的麵孔——有幾個她在晚宴上見過,滄瀾集團的合作夥伴、江城商界的熟麵孔,剩下的她從冇見過。
陸芸剛走進宴會廳,沈若晴就迎了上來。
“陸檢察官,這邊請。陳總在等您。”
她引導陸芸穿過人群,走到最裡麵的一張桌子。陳滄瀾坐在主位,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陸芸,他站起身,拉開旁邊的椅子。
“陸檢察官,歡迎。”
陸芸坐下。陳滄瀾也坐下,示意服務員倒酒。陸芸伸手擋住了酒杯。“我不喝酒。”
陳滄瀾冇有勉強,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陸檢察官,今天請您來,是想跟您好好聊聊。”
“聊什麼?”
“聊您一直在查的那些事。”陳滄瀾放下酒杯,看著她,“‘活力飲’、工廠、青石鎮、還有那些……您覺得不正常的東西。”
陸芸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陳總想說什麼?”
陳滄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陸檢察官,您是個聰明人。我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您查了這麼久,應該已經知道,‘活力飲’不是普通的飲料。那些新增劑,那些配方,那些生產流程,都不是為了做一款功能性飲料。”
他看著陸芸。
“您知道那是為了什麼嗎?”
陸芸冇有回答。
陳滄瀾繼續說。“為了篩選。為了找出那些容易被影響、容易被控製的人。他們喝了‘活力飲’之後,意識會變得柔軟,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泥土,隨便一捏就能成形。”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陸芸握緊了手心裡的木葉。“那些人,那些受害者,是你的試驗品。”
陳滄瀾搖頭。“不是試驗品。是種子。每一顆種子,都有可能長成一棵樹。樹長大了,會結果子。果子熟了,就能收割。”
“收割之後呢?”
陳滄瀾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陸芸讀不懂的東西。“您見過那個‘東西’了。在城東的據點裡,在華茂國際大廈的地下。您見過那些被困的人,見過那朵黑色的蓮花。您知道那是什麼。”
陸芸冇有回答。
陳滄瀾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是我二十年前發現的。那時候我剛開始做生意,到處跑,找專案,找機會。有一次去青石鎮,在一座荒山裡迷了路,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那個廢棄的化工廠裡。底下有東西在叫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我下去看了。很深,很黑,像一口井。井底下有東西在呼吸,在等我。它告訴我,它可以給我想要的一切——財富、權力、地位。隻要我幫它做事。”
“你就答應了?”陸芸問。
“為什麼不答應?”陳滄瀾看著她,“那時候我什麼都冇有。窮,被人瞧不起,每天為了幾千塊錢的生意跟人賠笑臉。它給了我力量,讓我從一無所有變成現在的樣子。它要的不過是——”
“不過是那些人的意識。”陸芸接過他的話,“那些被你用‘活力飲’控製的人,那些被你困在地下的人,那些被你收割的人。他們不是你成功的代價嗎?”
陳滄瀾沉默了一會兒。“陸檢察官,您覺得我是壞人?”
陸芸冇有回答。
陳滄瀾笑了。“我不覺得自己是壞人。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自己。那個‘東西’需要食物,我不給它,它也會找彆人。彆人給它,可能比我更狠,更冇人性。至少,我還會建學校,捐圖書館,資助貧困學生。我救的人,比害的人多。”
陸芸看著他。“你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陳滄瀾搖頭。“不是理由。是事實。”他頓了頓,“陸檢察官,您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一天,您也會需要那個‘東西’的力量?”
“不會。”
“這麼肯定?”
“我是檢察官。”陸芸說,“我的職責是保護人,不是害人。”
陳滄瀾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欣賞、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嘲諷。
“您是個好人。”他說,“但好人,往往活不長。”
宴會廳裡,其他客人開始陸續離開。有人過來和陳滄瀾道彆,他笑著迴應,握手、寒暄,像一個正常的、成功的商人。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轉向陸芸。
“陸檢察官,我知道您今天來,不是來吃飯的。您是想聽我說什麼,想套我的話,想找到能定我罪的證據。”
陸芸冇有否認。
陳滄瀾笑了。“您不用費這個勁。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活力飲’的配方是合法的,生產流程是合法的,銷售渠道是合法的。那些新增劑,單種使用都是合法的。至於它們組合在一起會有什麼效果——”他攤了攤手,“那不是法律能管的事。”
陸芸看著他。“那你今天為什麼請我來?”
陳滄瀾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讓您知道真相。”他說,“您查了這麼久,應該知道真相是什麼。那個‘東西’存在,而且不會消失。就算我倒了,它也會找彆人。下一個接手的人,可能比我更可怕。”
他看著陸芸。
“所以,我想跟您做個交易。”
陸芸心裡一緊。“什麼交易?”
“您停止調查。我保證,不再用‘活力飲’篩選新人。那些已經被困住的人,我會慢慢放出來。那個‘東西’,我會想辦法處理。”
陸芸看著他。“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陳滄瀾笑了。“您冇有選擇。繼續查下去,您什麼都得不到。我倒了,那個‘東西’還在。它會找彆人,一切從頭開始。但如果接受我的條件,至少,那些人能活著出來。”
陸芸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陳總,我不會跟你做任何交易。”
陳滄瀾看著她。
“你是壞人。”陸芸說,“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不管你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你都是壞人。那些被你害的人,不會因為你建過學校就原諒你。我也不會。”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陳滄瀾的聲音傳來。“陸檢察官,您會後悔的。”
陸芸冇有回頭。
她走出宴會廳,走進電梯,數字一層一層地跳動。一樓到了,電梯門開啟,她快步穿過大堂,走出酒店大門。
夜風吹在臉上,涼得她打了個寒噤。
蘇凡站在車旁邊,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去。
“怎麼樣?”
陸芸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但冇有哭。
“他承認了。”
蘇凡冇有追問,隻是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車子駛離酒店,彙入車流。陸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陳滄瀾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裡轉——“您會後悔的。”
也許吧。
但至少,她冇有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