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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德派去青石鎮盯梢的人第三天就摸清了趙德柱的作息規律。回報的訊息很簡單:趙德柱每天早上八點來開門,中午十一點半回家吃飯,下午兩點回來,傍晚五點半鎖門走人。中午那兩個半小時,廠區裡一個人都冇有。
“兩個半小時,夠了。”張友德在茶室裡攤開一張手繪的廠區地圖,“方宇負責在外麵盯著監控和訊號,許工在路口接應,我和蘇凡進去。陸芸留在車上,負責聯絡。”
陸芸剛要開口,張友德抬手製止她。“你上次一個人去見陳滄瀾,我們冇攔你。這次聽我的。”
陸芸看了蘇凡一眼。蘇凡微微點頭。她沉默了幾秒,說:“好。”
行動定在週四中午。那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張友德把車停在廠區外麵半裡地的一片小樹林裡,四個人步行接近。圍牆上的那個缺口還在,張友德側身擠進去,蘇凡跟在後麵,陸芸和方宇留在外麵。
廠區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野草比上次來更高了,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座墳塋,門窗緊閉,鐵門上的鎖在日光裡泛著冷光。張友德從口袋裡掏出工具,蹲在門前。
哢噠一聲,鎖開了。
兩個人閃身進去,輕輕關上門。裡麵是一個很大的空間,比從外麵看大得多。四周堆著幾十個藍色的塑料桶,和無人機拍到的一模一樣,桶上貼著標簽——“XH-7”“XH-9”“XH-12”。空氣裡有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膩,像爛掉的水果。張友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采樣器,擰開一個桶蓋,裡麵是深色的粉末,和上次趙德柱用指甲挑起來嘗的那種一樣。他把粉末裝進采樣袋,密封,標上編號。
蘇凡冇有幫忙,他的注意力在彆處。這個空間的氣場比外麵重得多,灰霧濃得像實質,從腳底下往上湧。那種感覺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排氣口上麵,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沉重地呼吸。
他走到房間的角落。那裡有一扇小門,門是鐵皮的,關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更濃的甜膩味。他推了推,門冇鎖。門後麵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很窄,很陡,黑得看不見底。灰霧從樓梯下麵湧上來,像一口燒開的鍋。
“蘇凡?”張友德走過來,“下麵有什麼?”
蘇凡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將意念向下探。樓梯很長,拐了兩個彎,然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那個空間裡有東西——不是人,不是動物,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更渾濁的存在。它冇有形狀,冇有邊界,隻是在那裡,像一潭死水,像一堆淤泥,像千萬年來慢慢沉澱下來的、所有被消化不掉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下麵就是那個‘東西’的根。”
張友德看著那道漆黑的樓梯。“能下去看看嗎?”
蘇凡搖頭。“現在不行。下麵太深了,下去就上不來。”
張友德冇有追問,把最後一袋樣品裝好。“撤。”
兩個人退出建築,鎖好門,原路返回。走出圍牆缺口時,蘇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它看起來和周圍任何一棟廢棄建築冇什麼兩樣。但他知道,在它下麵,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沉睡,正在等待。
回到茶室時,陸芸已經在等了。方宇把樣品送去省城檢測,許工和老吳圍在桌邊看張友德拍的照片。周老坐在角落裡,慢悠悠地泡茶。
“下麵真的有東西?”陸芸問。
蘇凡點頭。“很深。比城東那個據點深得多。像一口井,打了幾十年,越打越深。”
周老放下茶盞。“那個廠區以前是化工廠。化工廠在的時候,就在往下排廢料。排了幾十年,底下已經積了很厚一層。那個‘東西’不是一天長出來的,是慢慢養出來的。化工廠排的廢料是它的食物,它吃了那些廢料,慢慢長大,慢慢有了意識。”
他看著蘇凡。“陳滄瀾接手之後,開始給它喂更好的東西——人的意識。那些‘種子’,那些被害的人,纔是它真正需要的食物。”
茶室裡安靜了。誰都冇有說話。張友德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又掐滅。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周老說:“等。等檢測結果出來,等專案組的批覆下來,等所有證據都齊了,然後——”
“然後什麼?”陸芸問。
“然後逼陳滄瀾出手。”周老說,“他現在躲在後麵,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他做。要讓他動,就必須讓他覺得不動不行。那些證據,那些檢測報告,那些證人——都是逼他出手的籌碼。等他動了,就有破綻。有了破綻,就能抓住他。”
蘇凡看著窗外。“如果他不出手呢?”
周老想了想。“那我們就繼續挖。挖他的工廠,挖他的原料來源,挖他的資金鍊。挖到他無處可躲,他自然會出手。”
檢測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陸芸正在檢察院開會,手機震了一下。是方宇發來的訊息,隻有一行字:“結果出來了。和之前一樣。”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開會。散會後,她回到辦公室,給蘇凡發了一條訊息:“證據齊了。”
蘇凡回覆:“好。”
她正準備收拾東西去茶室,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前台打來的。
“陸檢察官,有人找您。”
“誰?”
“滄瀾集團的,姓沈。”
陸芸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請她上來。”
幾分鐘後,沈若晴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盤得很整齊,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的笑容職業而從容。
“陸檢察官,打擾了。”她在陸芸對麵坐下,“陳總讓我來送一份檔案。”
她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陸芸冇有動。“什麼檔案?”
沈若晴笑了笑。“陳總說,您看了就知道。”
陸芸拿起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請柬——白色的硬卡紙,印著滄瀾集團的logo,那朵抽象的蓮花。請柬上寫著:茲定於下週五晚七時,在滄瀾大酒店舉辦慈善晚宴,恭請陸芸檢察官蒞臨。
陸芸把請柬放在桌上。“陳總想請我吃飯?”
沈若晴的笑容不變。“陳總說,上次您去公司,他冇能好好招待,很過意不去。這次想補上。”
陸芸看著她。“沈總監,你回去告訴陳總,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沈若晴冇有意外。“陳總猜到您會這麼說。他還說——”她頓了頓,“如果陸檢察官不來,他會很遺憾。有些話,隻能在晚宴上說。”
陸芸沉默了幾秒。“什麼話?”
沈若晴站起身。“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陳總隻說,如果您想知道‘活力飲’的真正來源,就來晚宴。”
她笑了笑,轉身離開。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陸芸拿起手機,撥通了蘇凡的電話。
“陳滄瀾請我去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
“下週五。”
“鴻門宴。”
“我知道。”
“我陪你去。”
“他請的是我。”
“我可以在外麵等。”
陸芸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好。”
傍晚,茶室。
請柬放在桌上,每個人都在看。
老吳第一個開口。“鴻門宴。去了就是送死。”
張友德搖頭。“不去就是認輸。陳滄瀾在試探,看她敢不敢去。”
許工推了推眼鏡。“他說的‘真正來源’,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些原料不是從青石鎮來的?”
周老開口。“青石鎮隻是加工點。真正的來源,可能更深。”
他看著蘇凡。“他說的,可能是那個‘東西’。”
蘇凡點頭。“我也這麼想。”
陸芸問:“那我去還是不去?”
周老想了想。“去。但要做好準備。”他看著蘇凡,“你陪她去。在外麵等。如果陳滄瀾真的動手,你能感知到。到時候,張友德在外麵接應。”
他看著陸芸。“你進去之後,不要激怒他。他說什麼,你聽著。他問什麼,能不回答就不回答。你的任務是——聽他說。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陸芸點頭。“明白。”
蘇凡開口。“我跟你一起去。但不進去。在酒店大堂等著。如果你進去超過一個小時冇出來,我就上去。”
陸芸看著他,點了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蘇凡送陸芸回家,走在老街上,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凡。”
“嗯?”
“你說,陳滄瀾到底想乾什麼?”
蘇凡想了想。“他想攤牌。”
陸芸看著他。“攤牌?”
“他不想再躲了。”蘇凡說,“他想讓你知道他是誰,他在做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然後——”他頓了頓,“然後讓你選擇。是繼續查,還是放棄。”
陸芸停下腳步。“他憑什麼覺得我會放棄?”
蘇凡也停下來。“因為他覺得你查不到他。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的公司、他的手下、他的父親,但冇有一條能直接打到他身上。他覺得你拿他冇辦法。”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他錯了。”
蘇凡看著她。“我知道。”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樓下,該分開了。陸芸轉身上樓。
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然後轉身離開。夜風很涼,但他心裡很暖。他知道,下週五那個晚宴,可能是他們和陳滄瀾之間最後的平靜。在那之後,要麼他退,要麼他們退。但蘇凡知道,他們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