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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麪包車的車牌號成了新的突破口。
張友德調取了那輛車過去三個月的行駛軌跡。資料量大得驚人,方宇花了整整一個通宵才整理完。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茶室,把膝上型電腦往桌上一放,聲音沙啞但掩不住興奮。
“找到了。”
螢幕上是一張江城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滿了紅點。方宇用遊標圈出其中幾個最密集的區域。
“這輛車每週跑兩到三趟,路線很固定——從工廠出發,上繞城高速,在城東出口下來,然後走一段鄉道,最後到這個地方。”
他放大地圖。那是一個距離江城約四十公裡的小鎮,名叫青石鎮。紅點最密集的位置,是鎮子邊緣的一片老廠區。
“青石鎮?”老吳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地方我知道。九十年代有個化工廠,後來倒閉了,廠區一直荒著。”
方宇點頭。“對。那輛車每次都在那個廢棄廠區停留大約兩個小時,然後原路返回。”
蘇凡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眉心微微跳動。“那個廠區下麵,有東西嗎?”
方宇搖頭。“衛星圖上看不到地下。但從建築格局看,和城東那個據點很像——都是老廠區,都有獨立的地下空間。而且——”他切換到另一份檔案,“那片廠區的土地,十年前被一家公司買下了。”
“又是滄瀾集團的子公司?”陸芸問。
方宇搖頭。“這次不是。是一家註冊在江城本地的貿易公司,叫‘恒遠商貿’。經營範圍包括化工原料、農副產品、中藥材。”
他頓了頓。“這家公司的法人,叫劉建國。六十八歲,退休前是青石鎮供銷社的主任。”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老開口。“供銷社主任……那個年代的人,對當地的情況最熟悉。哪座山上有礦,哪片林子有藥材,哪塊地皮能做什麼用,都在腦子裡。”
他看著方宇。“這個劉建國,和滄瀾集團有關係嗎?”
方宇調出另一份檔案。“表麵上冇有。但我查了劉建國的銀行流水——每個月都有一筆錢從境外賬戶彙進來,金額不大,但很規律。那個境外賬戶的最終受益人,和之前查到的陳誌遠——也就是陳滄瀾的父親——是同一個。”
許工推了推眼鏡。“所以原料是從青石鎮來的。在那裡加工成半成品,運到江城的工廠,調配成XH係列新增劑,然後灌裝成‘活力飲’。”
張友德掐滅菸頭。“那青石鎮那個廠區裡,到底在做什麼?”
蘇凡站起身。“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張友德開著一輛舊越野車,帶著蘇凡和陸芸去了青石鎮。方宇留在茶室,負責實時監控和通訊支援。老吳和許工在另一條路上,從側麵接近那片廠區。
青石鎮比想象中更小。一條主街,兩排低矮的店鋪,街上幾乎看不到年輕人。路邊的牆上刷著褪色的廣告,衛生院的招牌歪了半邊,郵局的捲簾門鏽跡斑斑。
“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張友德把車停在鎮口的小廣場上,“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
他們按照方宇給的座標,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往鎮子邊緣走。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有些已經塌了,牆上爬滿了藤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圍牆。
“就是這兒。”張友德停下腳步。
圍牆有三米高,牆頭拉著生鏽的鐵絲網。大門是兩扇鐵門,關著,門上的漆已經剝落殆儘,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門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依稀能看出“青石化工廠”幾個字。
蘇凡閉上眼睛,將意念鋪開。
灰霧。比江城那個工廠更濃的灰霧,從地下湧上來,像一口燒開的水,不斷地冒著氣泡。灰霧裡夾雜著某種更濃、更濁的東西——像油脂,像淤泥,像長時間沉澱後凝固的臟東西。
他睜開眼睛。“下麵有東西。很多。”
陸芸問:“人?”
蘇凡搖頭。“不是人。是……”他想了想,“是殘留。很長時間積累下來的殘留。像工廠排出的廢料,沉澱在底下,越積越厚。”
張友德繞著圍牆走了一段,找到一個缺口。鐵皮被撕開了一個角,剛好能側身擠進去。
“從這兒進。”
三個人魚貫而入。裡麵是一片荒廢的廠區,到處是坍塌的廠房和鏽蝕的裝置。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腳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方宇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你們右側三十米,有一棟儲存相對完整的建築。那輛車每次停靠的位置,就在那附近。”
他們撥開雜草,朝那個方向走。那棟建築比周圍的都大,外牆是灰白色的,窗戶用磚頭砌死了,隻留下幾個拳頭大的通風孔。門是鐵皮的,關著,但鎖是新的。
張友德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
“裡麵有光。”他壓低聲音,“有人在。”
三個人退到建築側麵的一堆廢舊裝置後麵,屏住呼吸。等了大約十分鐘,鐵門從裡麵開啟了,走出來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工裝,頭髮花白,背微駝。另一個年輕一些,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那戴眼鏡的,我見過。”張友德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是滄瀾集團的技術總監,姓馬。上次查‘活力飲’生產線的時候,專案組找他談過話。他說自己隻負責常規生產,對新增劑的事不知情。”
陸芸攥緊了拳頭。“不知情?那他在這兒乾什麼?”
兩個人站在門口說話,聲音太小,聽不清。蘇凡將意念集中,勉強捕捉到幾個詞——
“……原料不夠了……”
“……下個月要加量……”
“……老闆說不能斷……”
戴眼鏡的男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深色的粉末——和無人機拍到的箱子裡的一模一樣。灰衣男人接過,開啟看了看,用指甲挑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點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戴眼鏡的男人轉身離開,灰衣男人鎖上門,也走了。
等腳步聲遠去,張友德纔開口。“那個灰衣服的,是看門的。戴眼鏡的是來檢查原料的。他們說的‘老闆’,應該就是陳滄瀾。”
蘇凡看著那扇鐵門。“裡麵的東西,得拿出來。”
張友德搖頭。“現在不行。那個看門的就在附近,一進去就會被他發現。”他看了看錶,“先回去,摸清他們的作息規律,找時間再來。”
傍晚,茶室。
方宇根據張友德拍到的照片,查到了那個灰衣男人的身份。“他叫趙德柱,五十八歲,青石鎮本地人。以前是化工廠的工人,工廠倒閉後一直在家種地。三年前被恒遠商貿雇傭,看守這片廠區。”
老吳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方宇搖頭。“不清楚。但從他的行為看,很可能不知道。他隻是個看門的。”
許工推了推眼鏡。“那個廠區下麵的殘留,不是一天兩天積累的。化工廠還在的時候,就在往下排。幾十年下來,底下已經積了很厚一層。”
他看著蘇凡。“那些殘留,和那個‘東西’是同一種東西嗎?”
蘇凡想了想。“不一樣。那個‘東西’是活的,有意識。那些殘留是死的,是它吃剩的‘渣滓’。但‘活力飲’裡的東西,可能就是從這些殘留裡提煉出來的。”
周老點頭。“有道理。那個‘東西’吃了那麼多‘種子’,不可能全部消化。總有一些剩下來,沉澱在底下。陳滄瀾把這些剩下來的東西挖出來,加工一下,做成‘活力飲’,再去餵給新的人。”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迴圈。他在做一個迴圈。用那些殘留製造新的成癮者,新的成癮者變成‘種子’,‘種子’被收割變成養料,養料吃剩的殘留再做成新的‘活力飲’。”
周老看著她。“對。所以這個鏈條不切斷,永遠有人受害。”
蘇凡開口。“我去拿那箱原料。”
所有人都看向他。
“現在不行。”陸芸說。
“不是現在。”蘇凡說,“等時機成熟。趙德柱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在那兒。他總要回家吃飯、睡覺。選他不在的時候進去,拿了東西就走。”
張友德想了想。“我安排人盯著。摸清他的作息規律,找空檔期。”
周老看著蘇凡。“你進去的時候,不隻是拿東西。還要看看底下到底有什麼。那個‘東西’的根,可能就在那兒。”
蘇凡點頭。“我知道。”
窗外,夜色漸深。蘇凡坐在柿子樹下,翻著那本週老給的小冊子。“見真”那一章他幾乎能背下來了。但他冇有用。周老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合上小冊子,抬頭看天。今晚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他想起那個廢棄廠區,想起那扇鐵門,想起鐵門後麵那些深色的粉末和地底下厚厚的殘留。那個迴圈,必須切斷。
他站起身,走回屋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