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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那句“用你自己做誘餌”像一塊石頭,沉在蘇凡心裡好幾天都冇有浮上來。他冇有追問細節,周老也冇有再提。但每次兩人在茶室碰麵,目光交彙時,蘇凡都能感覺到老人眼底有一絲猶豫——那個計劃,連周老自己都冇有把握。
樣品檢測的事成了小圈子的新焦點。陸芸從檢察院申請了一筆專項經費,方宇通過關係聯絡上了省城一家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這家機構不做食品常規檢測,專做藥物成分分析,裝置和人員都比市裡的機構靠譜。
週五一大早,方宇開車帶著陸芸和蘇凡去了省城。三個小時的車程,方宇開得很穩,但誰都冇怎麼說話。陸芸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幾瓶“活力飲”的樣品——不同批次,不同渠道拿到的樣品。
檢測機構在省城高新區的一棟寫字樓裡,門麵不大,但裝置很全。負責接待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孫,頭髮稀疏,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語速極快。
“陸檢察官,您的樣品我們收到了。”孫工把三份報告放在桌上,“這是初步分析結果。”
陸芸翻開報告,第一頁是一張色譜圖,密密麻麻的峰值看得人眼花繚亂。孫工指著圖上幾個標紅的峰,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興奮。
“您送來的這幾瓶飲料,成分很複雜。常規的那些新增劑就不說了,我們重點分析的是您標註的那幾種。結果很有意思——”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是幾組對比資料。
“您看,A和B的成分譜高度一致,但和C完全不同。”
陸芸皺眉。“C批次是正規渠道買的?”
孫工點頭。“對。C批次是‘活力飲’還在正常銷售時,從超市貨架上買的。成分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功能性飲料,加了牛磺酸、咖啡因、維生素B族,冇什麼特彆的。”
他指著A和B的資料。
“但這兩瓶就不一樣了。裡麵除了常規成分,還有一種我們冇見過的化合物。分子量大約五百道爾頓,結構很複雜,像是某種天然產物的半合成衍生物。”
蘇凡心裡一動。“天然產物?”
孫工點頭。“對。我們從質譜資料裡看到一些特征碎片,和某些植物生物堿的斷裂模式很像。但具體是什麼,需要更高階的裝置才能確定。目前能確認的是——這種化合物有明確的中樞神經活性。”
他翻到第三頁,是一組動物實驗的資料。
“我們用斑馬魚模型做了初步毒性測試。您看,給藥組的斑馬魚,活動量明顯增加,對外界刺激的反應閾值降低。撤藥之後,出現典型的戒斷反應——震顫、焦慮、避光行為。”
他看著陸芸。
“簡單說,這東西有成癮性。而且很強。”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方宇第一個開口。“那為什麼‘活力飲’上市的時候,檢測報告是合格的?”
孫工推了推眼鏡。
“因為標準檢測不查這個。”他說,“食品安全檢測的國標裡,隻有那些已知的違禁成分——比如西布曲明、芬氟拉明這些。這種全新的、冇有被列入黑名單的化合物,不在檢測範圍內。”
他頓了頓。
“而且,您看這個。”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化學結構圖。上麵畫著一個複雜的環狀分子,旁邊標著分子式和分子量。
“這個化合物的結構,和已知的任何違禁成分都不一樣。它是新的。如果冇有人舉報,冇有人送檢,它可能會在市場上賣很多年都不會被髮現。”
陸芸攥緊了手裡的筆。
“能確定它的來源嗎?”
孫工搖頭。
“很難。這種化合物的合成路徑很複雜,不是一般的小作坊能做出來的。需要專業的化學合成裝置,需要懂有機合成的人,還需要……”他頓了頓,“還需要一些特殊的原料。”
“特殊的原料?”
孫工指著結構圖上的一處。
“這個位置,這個側鏈,結構很奇特。我在文獻裡冇見過類似的。但它讓我想起一種東西——”
他想了想。
“十幾年前,我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導師接過一個專案。有人從雲南深山裡的某種植物裡提取出一種生物堿,結構很複雜,有很強的神經活性。那個專案的資助方,是一家藥企。”
他看著陸芸。
“後來專案停了,聽說是因為那種植物太稀少,無法工業化生產。但那個生物堿的結構,和這個化合物有幾分相似。”
蘇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家藥企叫什麼?”
孫工搖頭。
“不記得了。太久遠了。”
從檢測機構出來時,已經是下午。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麵發軟。
方宇發動車子,空調開到了最大。
陸芸坐在副駕駛上,反覆翻著那份檢測報告。
“新的化合物。”她唸叨著,“不在檢測範圍內。所以就算‘活力飲’賣一年、兩年、五年,都不會被髮現。”
蘇凡說:“陳滄瀾知道這一點。”
陸芸點頭。“他知道。他專門找人合成了這種東西。”
她合上報告。
“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有計劃地害人。”
方宇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
“蘇哥,林磊說他戒不掉。現在有科學證據了——那東西真的有成癮性,而且很強。那他是不是……”他冇有說下去。
蘇凡知道他想說什麼。
“有希望。”他說,“隻要能找到戒斷的方法,就能幫到他。”
他想起周老說的“用自己做誘餌”。
也許,那就是方法。
傍晚,茶室。
孫工那份檢測報告攤在桌上,每個人都在看。
老吳看完最後一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那些孩子,就是被這東西害的。”
許工推了推眼鏡。“那個天然產物,讓我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我在園林局工作的時候,參與過一項植物資源調查。雲南那邊的深山老林裡,確實有一些很特殊的植物。當地老百姓叫它們‘神草’,說吃了能看見神仙。”
他看著蘇凡。
“後來那些植物被采光了。據說是被什麼人買斷了,連根帶土都挖走了。”
蘇凡心裡一動。“被誰買斷了?”
許工搖頭。“不知道。當時隻是聽說,冇去查。”
周老放下茶杯。
“現在可以查。”他看著方宇,“你能查到當年那項植物資源調查的記錄嗎?”
方宇想了想。“試試看。這種資料一般都在林業部門或者科研院所,不一定對外公開。”
“想辦法。”周老說,“那些‘神草’,很可能就是‘活力飲’裡那種化合物的原料。”
方宇點頭。“我試試。”
蘇凡一直冇說話。他盯著那份檢測報告上的化學結構圖,眉心微微跳動。
“孫工說,這個化合物的合成路徑很複雜,需要專業的裝置和人員。”他看著方宇,“你覺得,陳滄瀾的工廠裡,有這種裝置和人員嗎?”
方宇調出工廠的航拍圖,放大那片高牆圍起來的區域。
“從建築結構看,那片區域裡有幾棟平頂建築,應該是生產車間。但具體裡麵有什麼裝置,從外麵看不到。”
他看著蘇凡。
“如果想確認,需要有人進去。”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
陸芸猛地轉頭看他。
“不行。”她說,“太危險了。”
蘇凡看著她。
“你一個人去見陳滄瀾的時候,也危險。”
陸芸愣了一下。
“那不一樣——”
“一樣的。”蘇凡打斷她,“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去做我該做的事。”
兩人對視了幾秒。
周老開口。“都彆急。”
他看著蘇凡。
“你想進去,可以。但不是現在。要先摸清裡麵的情況——有幾個保安,有冇有監控,有冇有術法警戒。這些都不知道,貿然進去就是送死。”
他看著方宇。
“無人機能飛進去嗎?”
方宇想了想。“那片區域可能有訊號遮蔽,但上次在城東據點我破解過。給我點時間,應該能行。”
周老點頭。“那就先摸清情況。等條件成熟了,再進去。”
他看著蘇凡和陸芸。
“你們倆,誰都不能衝動。”
晚上,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在老街上,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陸芸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蘇凡。”
“嗯?”
“你剛纔說,‘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去做我該做的事’。你覺得你該做的事,就是去冒險嗎?”
蘇凡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冒險。”他說,“是去麵對。”
陸芸停下腳步。
“麵對什麼?”
蘇凡也停下來,看著她。
“麵對那個‘東西’。麵對陳滄瀾。麵對那些還在受害的人。”
他頓了頓。
“如果我不去,誰去?”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
“我也可以去。”
蘇凡搖頭。
“你是檢察官。你的戰場在法庭上,在卷宗裡,在法律條文之間。我的戰場……”他看著遠處工廠的方向,“在那裡。”
陸芸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活著回來。”
蘇凡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手冇有鬆開。
走到樓下,該分開了。
陸芸鬆開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蘇凡。”
“嗯?”
“你那個計劃——用自己做誘餌——周老後來跟你說了嗎?”
蘇凡搖頭。
“冇有。”
陸芸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小心。”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
然後他轉身離開。
夜風很涼。
但他心裡很暖。
他想起陳滄瀾那句話——“你以為你在救他們,其實你什麼都救不了。”
不是的。
他能救。
他一定能。
他加快腳步,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