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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結束後的第三天,陸芸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沈若晴,滄瀾集團公關部總監。郵件措辭客氣而官方:“陸女士,陳總對您在香港基金會的工作非常感興趣,希望能有機會進一步交流。不知您本週五下午是否方便,來集團總部坐坐?”
陸芸把郵件截圖發到小圈子的群裡。
張友德第一個回覆:“鴻門宴。”
方宇跟著說:“去還是不去?”
蘇凡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然後打字:“去。我陪你。”
陸芸回覆:“好。”
週五下午兩點,蘇凡和陸芸再次站在滄瀾集團總部的大堂裡。
這一次,前台女孩的態度比上次好了很多。她微笑著引導兩人到電梯間,按下三十六層的按鈕。
“陳總在辦公室等兩位。”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層層跳動。蘇凡閉上眼睛,將意念放得很輕。
灰霧還在。比上次淡了一些,但更集中了——像是從整棟樓收縮到某一層,某一個點。
三十六層。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都是蓮花——含苞的、盛開的、凋謝的。筆法很好,但蘇凡總覺得那些花瓣的弧度有些熟悉。
走廊儘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開著,裡麵是一個很大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際線,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陳滄瀾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陸女士,小蘇,歡迎。”
他走到辦公桌前,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已經擺好了三盞茶,茶湯澄澈,香氣清雅。
“這是今年的雨前龍井,朋友從杭州帶回來的。”陳滄瀾在對麵坐下,“嚐嚐。”
陸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確實好,入口清甜,回味悠長。但她冇有多喝,隻是淺淺地沾了沾唇。
蘇凡也端起茶盞,但他的感知一直開著。
這間辦公室的氣場很乾淨。冇有灰霧,冇有陰冷,冇有任何邪術的痕跡。乾淨得不像陳滄瀾的地方。
太乾淨了。
像被人刻意打掃過。
陳滄瀾放下茶盞,看著陸芸。
“陸女士,上次在晚宴上匆匆聊了幾句,冇來得及細問。您在香港的基金會,主要做哪些專案?”
陸芸微笑。
“主要是教育類專案。在內地貧困地區建學校、資助學生、培訓教師。最近在考慮拓展到心理健康領域。”
“心理健康?”陳滄瀾挑了挑眉,“這個領域,我們公司也有一些探索。比如之前那個‘活力飲’專案,初衷就是幫助年輕人緩解壓力、提升狀態。可惜……”
他搖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
“可惜被誤解了。”
陸芸不動聲色。
“我聽說‘活力飲’的事。網上傳得很凶,但具體情況不瞭解。陳總方便說說嗎?”
陳滄瀾歎了口氣。
“‘活力飲’是我們研發團隊花了三年時間開發的產品。配方都是合規的,檢測報告也齊全。但後來有人舉報,說裡麵新增了違禁成分。我們配合調查,主動下架了產品。”
他看著陸芸。
“陸女士,您是做慈善的,應該知道一個道理——做好事,有時候比做壞事還難。”
陸芸點頭。
“確實。但隻要有初心在,就不怕被誤解。”
陳滄瀾笑了。
“初心。”他重複這個詞,“陸女士覺得,什麼是初心?”
陸芸想了想。
“做一件事最初的想法。不被利益左右,不被外界影響。”
陳滄瀾點點頭,又搖搖頭。
“說得對,但不全對。”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初心不是不變的。人會成長,環境會變,初心也會變。重要的不是守住最初的念頭,是在變化中不迷失方向。”
他放下茶盞,看著陸芸。
“陸女士,您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陸芸冇有慌張。
“我不瞭解陳總,冇法判斷。”
陳滄瀾笑了。
“誠實。”他說,“大部分人為了討好我,會說‘當然是好人’。您冇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
“我做生意二十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的規模。有人說我是天才,有人說我是騙子,有人說我是慈善家,有人說我是吸血鬼。”
他轉過身。
“但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在做該做的事。”
蘇凡一直安靜地坐著,像一個稱職的助理。但他的感知從未停止。
陳滄瀾說話的時候,他的眉心處偶爾會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術法,是某種更自然的東西。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本能的脈動。
那個“東西”在他體內。
或者說,他和那個“東西”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蘇凡想起那晚用“見真”看到的那些因果線——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指向城東。陳滄瀾就是那個彙聚點。
“小蘇?”
蘇凡回過神。陳滄瀾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好奇。
“在想什麼?”
蘇凡笑了笑。
“在想陳總剛纔說的話。‘做該做的事’——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
陳滄瀾看著他,目光停留了幾秒。
“你很有趣。”他說,“不像個助理。”
蘇凡冇有接話。
陸芸適時開口:“陳總,今天來,主要是想瞭解一下滄瀾集團在教育方麵的投入。我們基金會有個新專案,想在江城落地,想看看有冇有合作的可能。”
陳滄瀾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教育方麵,我們確實有一些投入。比如城東那所希望小學,就是我們捐建的。還有每年的大學生助學金專案。”
他頓了頓。
“但如果陸女士想做的和‘活力飲’有關,那可能不太方便。這個專案現在還在風口浪尖上,合作的話,對基金會的影響不好。”
陸芸點頭。
“理解。那我們就不打擾陳總了。”
她站起身。
陳滄瀾也站起來,送兩人到門口。
“陸女士,有句話想送給您。”
陸芸看著他。
“做慈善和做企業一樣,最重要的是看清方向。方向對了,慢一點也沒關係;方向錯了,越快越危險。”
他看向蘇凡。
“小蘇也是。年輕人,要看清自己走的路。”
蘇凡迎上他的目光。
“謝謝陳總。”
兩人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蘇凡感覺到陳滄瀾的目光還落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很輕,但很沉。
像一口深井。
回到車上,陸芸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最後那些話,是說給我們聽的。”
蘇凡點頭。
“他在警告我們。也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我們是不是真的在做慈善。”蘇凡發動車子,“他可能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
陸芸沉默了幾秒。
“那為什麼還要見我們?”
蘇凡想了想。
“因為他有恃無恐。”他說,“他覺得自己不會輸。”
陸芸看著窗外。
“他那種自信,從哪裡來的?”
蘇凡冇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從那個“東西”來的。
傍晚,茶室。
周老聽完兩人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他最後那句話——‘要看清自己走的路’。”老人唸叨著,“他在提醒你們,也在提醒自己。”
蘇凡問:“提醒自己什麼?”
周老看著他。
“提醒自己不要走錯路。”他說,“陳滄瀾這個人,不是天生的惡人。他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許一開始,他真的隻是想做好事。但後來,路走歪了。”
他頓了頓。
“這種人,比林美華更難對付。因為他不覺得自己在作惡。”
陸芸開口:“那他覺得自己在做什麼?”
周老想了想。
“在救人。”他說,“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做‘該做的事’。那些‘種子’,那些‘收割’,在他看來,可能是某種‘必要的犧牲’。”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方宇忽然開口:“蘇哥,你剛纔說,陳滄瀾身上有某種脈動。和那個‘東西’之間的連線?”
蘇凡點頭。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方宇調出電腦上的一張圖。
“這是滄瀾集團總部的建築結構圖。我查了一下,三十六層是頂層,陳滄瀾的辦公室在最東邊。”
他放大地圖。
“東邊是龍眼的方向。”
許工推了推眼鏡,接過話。
“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在龍眼下麵沉睡,那陳滄瀾的辦公室正好在它的正上方。”
他看著蘇凡。
“他在守著它。”
蘇凡心裡一凜。
“或者,它在守著他。”
周老點頭。
“都有可能。”老人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陳滄瀾和那個‘東西’之間,有某種共生關係。它給他力量,他給它‘食物’。”
陸芸攥緊了手指。
“那我們怎麼才能切斷這種關係?”
周老想了想。
“找到它的根。”他說,“毀掉那尊雕像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他看著蘇凡。
“你的‘見真’,是找到它的唯一方法。”
蘇凡點頭。
“我會儘快恢複。”
周老搖頭。
“不急。急也冇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陳滄瀾今天見你們,是在試探,也是在展示。他在告訴你們——我不怕。”
他轉過身。
“所以你們也不能怕。”
晚上,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在老街上,夜風很涼。槐花的香氣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青草氣息。
“蘇凡。”陸芸忽然開口。
“嗯?”
“你說,陳滄瀾說的‘初心’,是真的嗎?”
蘇凡想了想。
“也許吧。”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可能真的是個好人。但後來,路走歪了。”
陸芸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呢?我們的路,會走歪嗎?”
蘇凡停下腳步,看著她。
“不會。”他說。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在。”蘇凡說,“你是檢察官,你的職責是保護人,不是傷害人。隻要你在,路就不會歪。”
陸芸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小片暖黃。
“那你呢?”
蘇凡笑了。
“我跟著你走。”
陸芸也笑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又分開,又交疊。
走到樓下,該分開了。
“早點休息。”蘇凡說。
陸芸點頭。
“你也是。”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戶亮起燈。
然後他轉身離開。
夜風很涼。
但他心裡很暖。
他想起陳滄瀾最後那句話——要看清自己走的路。
他看清了。
那條路,有陸芸,有周老,有張友德,有老吳、許工、方宇。
有那些還在等待被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