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之後,晏臨霄還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睛裏,把他整個人照得有點發亮。那些花瓣還在飄,偶爾幾片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撣,就那麼讓它們待著。
沈爻站在他旁邊,也沒有動。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隻是站著。
風很輕。
院子很靜。
小滿在樹下追著那些最後的花瓣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自己把自己轉暈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咯咯地笑。
晏臨霄聽見那笑聲,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院子裏。
走回那棵櫻花樹前。
樹上的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零零星星幾朵,掛在最高的那幾根枝頭。那些花在陽光裡有點發白,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最後的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目光落下來。
落在樹榦上。
落在那圈年輪上。
那圈刻著輪椅形狀缺口的年輪。
那是阿七留下的第一圈年輪。
那圈——
正在發光的東西。
那些光是銀灰色的,很淡,淡得像快沒墨的筆在紙上留下的痕跡。但它們確實在動,在從那圈年輪深處往外滲,滲到樹皮上,滲到那些刻痕裡,滲到那輛嵌在樹榦裡的輪椅上。
輪椅也在發光。
和年輪一樣的銀灰色。
那些光從輪椅的每一個零件裡滲出來,滲得那輛舊輪椅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濕漉漉的,亮晶晶的。
晏臨霄走近一步。
他看著那輛輪椅。
看著那些光。
看著那些光裡——
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是一個人形。
很淡。
淡得像水中的倒影。
但那個輪廓,他認得。
是剛才那個叫周遠平的男人。
是那個前世的年輕士兵。
是那個被阿七從戰場上揹回來的人。
他就坐在那輛輪椅旁邊,坐在那些銀灰色的光裡,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
他看的是輪椅下麵。
輪椅下麵的樹榦上,那些年輪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道刻痕。
很新。
像是剛剛才刻上去的。
刻痕很細,但很深。深的像用刀一點一點剜出來的,深的像要把什麼東西永遠留在裏麵。
那道刻痕的形狀,是一個字。
“七”。
隻有一個字。
七。
阿七的七。
晏臨霄看著那個字。
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光從字的筆畫裏滲出來,滲進年輪裡,滲進輪椅裡,滲進那些正在成形的光影裡。
那個坐在輪椅旁邊的年輕士兵抬起頭。
看著晏臨霄。
那張臉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那雙眼睛是清楚的,是那種終於可以安心了的眼睛。
他看著晏臨霄。
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謝謝。”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
一點一點。
像霧散。
像光滅。
但他沒有消失。
他變成了那些銀灰色的光。
湧進了那道刻痕裡。
湧進了那個“七”字裏。
湧進了那圈年輪裡。
年輪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亮得很輕。
輕得像——
又添了一圈。
晏臨霄走近一步。
他把手按在樹榦上。
按在那圈年輪上。
按在那個新刻的“七”字上。
那些光從他指尖湧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記憶。
是那個年輕士兵的記憶。
是他和阿七在戰場上的那些日子。
兩個人趴在同一個彈坑裏,聽著頭頂的炮火呼嘯而過。阿七從懷裏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他。他不要,阿七就硬塞進他手裏,嘴裏罵罵咧咧的,但眼睛在笑。
兩個人在雨夜裏擠在同一件雨衣下麵,渾身濕透,凍得發抖。阿七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說自己皮糙肉厚不怕冷。他冷得牙齒打顫,還在那裏硬撐。
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麵。
阿七衝出去救人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樣。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但他隻說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
他沒有回來。
畫麵一轉。
是很多年後。
年輕士兵已經老了,成了中年人,有了自己的家。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是一個小診所的門口。那診所很小,門是舊的,牌子是手寫的。
“因果診所”。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但他沒有進去。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裏,不知道這裏有什麼人在等他。他隻是覺得,應該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離開的時候,他不知道。
那診所的院子裏,有一棵小樹。
很小。
剛種下沒多久。
樹下有一個人。
坐在輪椅上。
低著頭。
在哼歌。
那個人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抬起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看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
繼續哼歌。
那首歌沒有名字。
但那個人哼得很輕。
輕得像——
“你活著就好。”
畫麵消失。
晏臨霄把手從樹榦上收回來。
他站在那裏。
看著那道刻痕。
看著那個“七”字。
看著那些還在流動的銀灰色的光。
他的眼睛有點酸。
不是想哭。
是那種——
終於知道了一切的酸。
那個年輕士兵,那個叫周遠平的人,他來過這裏。在很多年前,在阿七還活著的時候,他來過。
站在門口。
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了。
他不知道那院子裏有誰。
不知道那棵樹是為誰種的。
不知道那個坐在輪椅上哼歌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隻是來了。
又走了。
阿七看見他了。
看見了那個他拚命救回來的人。
看見他活著。
看見他好好的。
看見他——
可以繼續活著。
那就夠了。
晏臨霄站在那裏。
看著那道刻痕。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光慢慢暗下去。
久到那個“七”字變得像普通的刻痕。
久到——
風吹過來。
那些最後的花瓣落在刻痕上。
落在那道壁畫的深處。
落在那——
終於回來的東西上。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道刻痕。
那些花瓣被他碰落了幾片,露出下麵銀灰色的痕跡。那些痕跡很深,很深,深的像——
永遠不會被磨掉。
沈爻走過來。
站在他身邊。
也看著那道刻痕。
他的聲音很輕。
“又多了一圈。”
晏臨霄點頭。
“嗯。”
“又多了一個。”
“在他那圈年輪裡。”
沈爻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也按在樹榦上。
按在那個“七”字旁邊。
那些光從他指尖湧進去。
他也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記憶。
看見了那兩個年輕士兵。
看見了阿七掰乾糧的樣子。
看見了阿七脫外套的樣子。
看見了阿七衝出去之前回頭看的那一眼。
看見了——
很多年後,那個背影站在診所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沈爻把手收回來。
他看著那道刻痕。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他其實一直在等。”
“等那個人來。”
“等那個人找到他。”
“哪怕隻是看一眼。”
晏臨霄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那道刻痕。
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光。
小滿跑過來,站在兩個人旁邊。
她也看著那道刻痕。
“哥,這是什麼?”
“是阿七戰友的名字。”
“阿七還有戰友?”
“有。”
“救過他,也救過別人。”
“那他現在在哪兒?”
晏臨霄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
“在這裏。”
“在這些花裡。”
“在這圈年輪裡。”
“在——”
他頓了一下。
“那個人以後每一天的幸福裡。”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也伸出手,按在樹榦上。
按在那個“七”字上。
那些光從她指尖湧進去。
她也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畫麵。
看見了那兩個年輕士兵。
看見了阿七的笑。
看見了阿七的犧牲。
看見了——
很多很多。
她把手收回來。
眼眶有點紅。
但她沒有哭。
隻是看著那道刻痕。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
“阿七真好。”
晏臨霄摸了摸她的頭。
“嗯。”
“他真好。”
風吹過來。
那些最後的花瓣從枝頭飄落。
落在三個人身上。
落在那道刻痕上。
落在那圈年輪裡。
落在——
阿七和他的戰友終於重逢的地方。
遠處。
那座燈塔還在轉。
那道光還在掃。
但這一次,那光掃過那棵櫻花樹的時候,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輕得像——
在點頭。
輕得像——
再說。
“歡迎回來。”
年輪裡,那道“七”字的刻痕深處,銀灰色的光還在流動。
那些光裡,有兩張臉。
一張是阿七的。
一張是那個年輕士兵的。
他們並排坐在那裏。
坐在那些光裡。
坐在那些記憶裡。
坐在——
終於可以休息的地方。
阿七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如果有人在看——
是兩個字。
“到了。”
那個年輕士兵也動了動嘴唇。
也是兩個字。
“謝謝。”
然後那些光暗下去。
暗得像普通的年輪。
暗得像——
一切終於圓滿了。
晏臨霄還站在樹下。
還看著那道刻痕。
看了很久。
久到小滿拉著他的手,說要回去喝茶。
久到沈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久到他終於轉過身。
走回診所門口。
坐回那張椅子上。
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喝了一口。
沈爻坐在他旁邊。
也端起自己的茶。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
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道看不見的刻痕。
望著那些——
還在飄落的花瓣。
小滿坐在他們前麵的小凳子上,抱著自己的茶杯,也望著那棵樹。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
隻有花瓣。
隻有那座燈塔遠遠的光。
過了很久。
晏臨霄開口。
聲音很輕。
“他等到了。”
沈爻點頭。
“嗯。”
“等到了。”
小滿回過頭,看著他們。
“哥,你們在說誰?”
晏臨霄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說一個很好的人。”
“和一個終於找到他的人。”
小滿也笑了一下。
“那他們現在在哪兒?”
晏臨霄抬起頭。
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些年輪。
望著那些看不見的、卻永遠都在的東西。
“在這裏。”
“一直都在。”
風吹過來。
那些最後的花瓣落在他的茶杯裡。
落在那一圈一圈的年輪裡。
落在——
春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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