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櫻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落成一地斑駁的光影。晏臨霄還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椅上,手裏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睛望著那棵樹。沈爻坐在他旁邊,也望著同一個方向。小滿坐在他們前麵的小凳子上,抱著茶杯,仰著頭,看著那些最後的花瓣從枝頭飄落。
很安靜。
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睡著了。
然後小滿突然站起來。
她放下茶杯,跑到那棵櫻花樹前,蹲下去,用手扒拉著樹根旁邊的泥土。那些土很鬆,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花瓣,她一扒拉,花瓣就被掀到一邊,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濕土。
“小滿?”
晏臨霄喊了一聲。
小滿沒有回頭。
她隻是繼續扒。
扒得很快。
快得像在找什麼東西。
晏臨霄站起來,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低頭看。
小滿的手很小,但扒得很快,那些泥土被她一點一點挖開,挖出一個小坑。坑不深,隻到她的手腕。但挖到那個深度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硬的。
涼的。
金屬的。
她把那東西從土裏捧出來。
是一塊牌子。
很小。
隻有火柴盒那麼大。
銹跡斑斑。
但那些銹跡下麵,還能看清上麵的字。
是一個名字。
一個編號。
和兩個日期。
晏臨霄蹲下來。
從她手裏接過那塊牌子。
那些銹跡在他手心裏,有點紮手,有點涼。他把牌子翻過來,對著陽光看。
陽光照在那塊銹跡斑斑的金屬上,照出那些模糊的字跡。
“阿七。”
下麵是一串編號。
再下麵是兩個日期。
一個很近。
一個很遠。
很近的那個,是十四年前。
阿七走的那天。
很遠那個,是很多很多年前。
是——
阿七出生的那天。
晏臨霄盯著那兩個日期。
盯著那個名字。
盯著那些銹跡。
他的手有點抖。
不是怕。
是那種——
終於見到真東西了的抖。
這塊牌子,是阿七的軍牌。
是他在戰場上戴的那塊。
是那個年輕士兵拚了命救他、他卻再也回不來的那塊。
它在這裏。
埋在這棵樹下。
埋在阿七種樹的地方。
埋了十四年。
沈爻走過來。
也蹲下來。
看著那塊牌子。
他的聲音很輕。
“他埋的?”
晏臨霄點頭。
“嗯。”
“應該是。”
“種樹的時候,一起埋的。”
小滿蹲在旁邊,看著那塊牌子,看著那些銹跡,看著那兩個日期。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得像要把這一切都刻進眼睛裏。
“哥,這個是什麼?”
“是阿七的軍牌。”
“當兵的人纔有的?”
“嗯。”
“他當過兵?”
“當過。”
“很久很久以前。”
小滿沒有再問。
她隻是看著那塊牌子。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些銹跡。
碰上去的那一瞬間,整個地麵突然震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錯覺。
但緊接著,第二下震動來了。
比第一下更重。
第三下。
第四下。
是從那棵樹的方向傳來的。
是從樹根深處傳來的。
是從——
那塊牌子被挖出來的地方傳來的。
晏臨霄抬起頭。
那棵櫻花樹,正在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銀灰色的光。
是一種新的顏色。
是綠色。
很嫩很嫩的綠。
像春天剛發芽的那種綠。
那些光從樹根深處湧出來,湧上樹榦,湧向每一根枝條。那些原本已經落光花的枝條,在那些綠光照到的地方,開始長出新東西。
是芽。
很小的芽。
嫩綠色的。
從每一根枝條上冒出來。
那些芽越長越快,越長越密,從米粒大小長到指甲蓋大小,從指甲蓋大小長到拇指大小。長到拇指大小的時候,它們開始變形。
從芽,變成花苞。
從花苞,變成——
果實。
很小很小的果實。
綠色的。
圓圓的。
像青色的櫻桃。
那些果實掛滿了整棵樹,掛得密密麻麻,掛得那些枝條都彎了下來。陽光照在那些果子上,照得它們像一顆一顆綠色的星星。
晏臨霄站起來。
走到樹下。
仰著頭,看著那些果子。
那些果子在發光。
很淡的綠光。
每一顆果子裏麵,都有東西在動。
是字。
是那些觀眾的名字。
是那些在彈幕裡刷過的人。
是那些——
一直在看著他們的人。
那些名字在果子裏緩緩旋轉,像活的一樣。轉著轉著,那些綠色的光就開始變色。
從綠色變成金色。
從金色變成銀灰色。
從銀灰色變成——
五顏六色的。
像彩虹。
像那些——
所有人的祝福。
最下麵那顆果子,最小的一顆,突然從枝頭脫落。
它飄下來。
飄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下落都在被拉長。
它飄到小滿麵前。
停在那裏。
停在她眼睛的高度。
小滿伸出手。
那顆果子落進她手心裏。
涼的。
滑的。
像一顆真正的果實。
但觸到她手心的那一刻,那顆果子開始融化。
不是爛掉的那種融化。
是變成光的那種融化。
那些光從果子裏湧出來,湧到她的手指上,湧到她的手背上,湧到她的頭髮上。
那些光在她頭髮上停下來。
凝聚。
成形。
變成一個髮飾。
是一朵櫻花。
很小的櫻花。
銀灰色的。
花瓣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邊。
和燈塔的光一模一樣的顏色。
那朵櫻花別在她的頭髮上,別在她烏黑的發間,像一顆永遠閃亮的星星。
小滿抬起頭,看著晏臨霄。
“哥,我頭上有什麼?”
晏臨霄看著她。
看著那朵髮飾。
看著那些從髮飾裡滲出來的、和燈塔一模一樣的光。
“是果子變的。”
“給你的。”
小滿伸手摸了摸。
摸到那朵涼涼的、滑滑的櫻花。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開心。
“好看嗎?”
晏臨霄點頭。
“好看。”
小滿更開心了。
她轉過身,跑到沈爻麵前。
“沈爻哥,好看嗎?”
沈爻也點頭。
“好看。”
小滿又跑回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還掛著的果子。那些果子裏,那些名字還在轉,那些光還在閃,像無數顆正在看著他們的眼睛。
“哥,這些果子,能幹嘛?”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些果子。
看著那些名字。
看著那些——
被記住的人。
他開口。
聲音很輕。
“是記憶。”
“是那些人的記憶。”
“是阿七用他的方式——”
他頓了一下。
“留給我們的東西。”
風吹過來。
那些果子在枝頭輕輕晃動。
晃出細碎的光。
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三個人身上,落在那塊剛剛被挖出來的軍牌上。
軍牌在那些光裡,那些銹跡開始褪去。
不是消失。
是變成另一種東西。
是變成金色。
和髮飾一樣的金色。
和燈塔一樣的金色。
和那些果子裏麵的光一樣的金色。
那塊軍牌,在那片光裡,變成了一枚金色的徽章。
晏臨霄蹲下去。
撿起那枚徽章。
徽章上,那個名字還在。
阿七。
那兩個日期還在。
一近一遠。
但那塊銹跡斑斑的舊鐵片,已經變成了一件新的東西。
是紀念。
是證明。
是——
阿七來過的痕跡。
他把徽章握在手心裏。
握得很緊。
緊得像——
再也不會丟。
樹上那些果子還在晃。
那些光還在閃。
那些名字還在轉。
這座小院子裏,這棵老樹下,這塊軍牌旁邊,正在長出一個新的東西。
是記憶的果實。
是祝福的結晶。
是——
所有人都在的東西。
小滿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果子。
她頭上的髮飾也在發光。
和那些果子一樣的光。
和那座燈塔一樣的光。
和——
阿七最後那縷笑一樣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跑回診所裡。
跑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小籃子。
她把籃子放在樹下。
仰著頭,對著那些果子喊。
“掉下來吧!”
“我會接住的!”
那些果子晃了晃。
但沒有掉。
它們隻是晃著。
閃著。
等著。
晏臨霄站在旁邊,看著小滿,看著那些果子,看著這棵一夜之間長滿果實的樹。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阿七。”
“你又來了。”
風吹過來。
那些果子晃得更厲害了。
有一片花瓣從不知什麼地方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裏。
那片花瓣裡,有阿七的臉。
在笑。
笑得很輕。
輕得像——
“嗯。”
“又來了。”
“這次帶了很多。”
“夠你們吃很久。”
晏臨霄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久到那片花瓣慢慢變淡。
久到那張臉慢慢消失。
久到——
風吹來,把花瓣吹走。
吹向那些果子。
吹向那棵正在發光的樹。
吹向——
永遠。
沈爻走過來。
站在他身邊。
也看著那些果子。
他的聲音很輕。
“這些,能幹嘛?”
晏臨霄搖頭。
“不知道。”
“但應該——”
他頓了一下。
“是好東西。”
沈爻點頭。
“嗯。”
“阿七給的。”
“肯定是好東西。”
小滿還在樹下喊。
“掉下來吧!”
“我會接住的!”
那些果子終於動了。
最下麵那顆,又落了一顆。
落進小滿的籃子裏。
那顆果子在籃子裏滾了滾。
滾到籃子正中央。
停住。
開始發光。
綠色的光。
很暖。
像春天。
像——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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