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
那些金色的光從因果律中樞的方向照過來,穿過櫻花樹的枝葉,在院子裏落下斑駁的影子。花瓣還在飄,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密集了,隻是偶爾幾片,慢悠悠地落下來,落在那些剛剛長出來的嫩草上。
晏臨霄坐在診所門口那張老舊的木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卦書。他沒有在看,隻是讓書就那麼攤著,眼睛望著院子裏的那棵樹。樹上那些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零零星星幾朵,掛在枝頭,像捨不得走的故人。
沈爻坐在他旁邊,另一張椅子上。他也望著那棵樹,望著那些最後的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裏那朵並蒂的櫻花已經不怎麼發光了,隻是偶爾在陽光下閃一下,像眨眼。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坐著。
曬太陽。
像兩個終於可以停下來的人。
小滿從診所裡跑出來,手裏端著三杯茶。她把茶放在他們中間的小木桌上,自己拖了張小凳子,坐在他們前麵,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望著那棵樹。
“哥,今天怎麼沒人來?”
晏臨霄看了她一眼。
“才剛開門。”
“哦。”
小滿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那個什麼中樞,真的能管用嗎?”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棵樹,望著那些最後的櫻花。
然後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
很慢。
一步一步。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巷子口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男人。
三十齣頭的樣子,穿著很普通的襯衫和長褲,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焦慮,是一種——
茫然。
像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走到診所門口,停下來。
看著那塊牌子。
“因果診所。”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坐在門口的這三個人。
他的眼睛在晏臨霄臉上停了一下,又在沈爻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小滿身上。他看著小滿,看著這個十來歲的女孩,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終於找到了。
“請問……”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這裏……能看那種病嗎?”
晏臨霄站起來。
“什麼病?”
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抖。
很輕。
但他自己好像沒察覺。
“我……我太幸福了。”
他說。
“我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妻子,很好的孩子,很好的父母。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這一切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總覺得,我欠了什麼。欠了很多。欠到——我害怕。”
他抬起頭。
“我害怕哪一天,這一切都會被收回去。”
“害怕哪一天醒來,發現都是夢。”
“害怕——”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配不上。”
晏臨霄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裏的那種東西。
那是他見過的。
在很多人眼睛裏見過。
那些活得太好、卻覺得自己不配的人。
那些——
欠了幸福債的人。
他側過身。
“進來吧。”
男人跟著他走進診所。
沈爻也站起來,跟進去。
小滿想跟進去,被晏臨霄回頭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她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抱著茶杯,望著那棵樹。
診所裡,光線有點暗。
那張木桌還在原來的位置,那盞煤油燈還放在桌角。晏臨霄在桌子後麵坐下,示意男人坐在對麵。沈爻站在旁邊,靠在書架上,看著。
男人坐下來,兩隻手放在桌上,還在抖。
晏臨霄看著他。
“你叫什麼?”
“周遠平。”
“周遠平。”晏臨霄重複了一遍,“你說你太幸福了,害怕被收回去。這種感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遠平想了想。
“從……從三年前。”
“我女兒出生那天。”
“我抱著她,看著她那張小臉,突然就覺得——”
他頓了一下。
“我不配。”
“我不配有這麼好的孩子。”
“不配有這麼好的家。”
晏臨霄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這個男人。
看著他眼睛裏的那種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愧疚。
那是——
債。
是那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帶過來的債。
他轉過頭,看了沈爻一眼。
沈爻點頭。
他走過來,站在周遠平身後,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按下去的那一瞬間,周遠平整個人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種——
被什麼東西擊中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
然後那些畫麵開始浮現。
是從因果律中樞裡湧出來的。
是從沈爻手心裏那朵並蒂的櫻花裡湧出來的。
是從——
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
戰場上。
炮火連天。
很老的戰場,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場戰爭。硝煙瀰漫,到處都是喊殺聲和爆炸聲。一個年輕的士兵趴在一個彈坑裏,渾身是血,眼睛半閉著。
他在等人。
等一個人回來。
那個人剛才衝出去,去救另一個戰友。
他說過會回來。
讓他在坑裏等著。
他等著。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那個人沒有回來。
他從坑裏探出頭,往外看。
硝煙裡,有一個人正往這邊跑。
不是跑。
是爬。
用兩隻手。
拖著兩條已經動不了的腿。
那個人背上揹著另一個人。
那個被救的戰友。
他爬得很慢。
每爬一米,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年輕的士兵從坑裏跳出去,沖向那個人。
他跑到那個人身邊。
那個人抬起頭。
滿臉是血。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是——
阿七的眼睛。
那個爬回來的人,是阿七。
是年輕時候的阿七。
穿著軍裝,揹著戰友,拖著兩條殘廢的腿。
他看著跑過來的年輕士兵。
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接著。”
他把背上的戰友放下來。
讓年輕士兵接住。
然後他躺在地上。
看著天空。
嘴唇動了動。
那三個字。
“活下去。”
年輕士兵抱著那個戰友,看著躺在地上的阿七。
他想說什麼。
但說不出來。
隻是看著。
看著阿七的眼睛慢慢閉上。
看著他的嘴角還彎著。
看著那些血從他身體裏流出來,流進泥土裏。
畫麵一轉。
醫院的病房。
年輕士兵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他醒過來了,活下來了。但他沒有活下來的喜悅。
他隻有一件事。
找那個人。
找那個救了他、卻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問過很多人。
沒有人知道。
那個人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任何記錄。
像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他找了很久。
找了幾年。
找不到。
後來他放棄了。
他開始新的生活。
結婚,生子,工作,養家。
一切都很順利。
一切都很幸福。
但他心裏一直有一個洞。
那個洞裏,住著一個人。
一個滿臉是血、還在對他笑的人。
他總覺得欠了什麼。
欠了很多。
欠到——
他不敢幸福。
畫麵消失。
周遠平睜開眼睛。
他滿臉都是淚。
他自己不知道。
隻是坐在那裏。
看著晏臨霄。
看著沈爻。
看著這兩個——
剛剛把他前世記憶挖出來的人。
他的嘴唇在抖。
“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窗。
窗外,那棵櫻花樹靜靜地立著。最後幾朵櫻花掛在枝頭,在風裏輕輕搖晃。
他伸出手。
接住一片正在飄落的花瓣。
那片花瓣落在他手心裏。
粉色的。
新鮮的。
花心裏,有一個人影。
是阿七。
是穿著軍裝的阿七。
是那個拖著兩條腿、爬回來救人的阿七。
他看著晏臨霄。
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告訴他。”
“不用找了。”
“我一直都在。”
“在那些花裡。”
晏臨霄把花瓣握在手心裏。
轉過身。
看著周遠平。
看著他滿臉的淚。
看著他眼睛裏那種——
終於找到答案的光。
“那個人。”
“叫阿七。”
“他讓我告訴你。”
“不用找了。”
“他一直都在。”
“在你女兒的笑裡。”
“在你妻子的眼睛裏。”
“在你每一個幸福的瞬間。”
周遠平愣在那裏。
眼淚還在流。
但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欠的……”
“是他用命換我活著。”
晏臨霄走回桌邊。
坐下。
看著這個男人。
“現在,你還覺得你不配嗎?”
周遠平搖頭。
“不配的人是我。”
“他那麼拚命讓我活著。”
“我卻一直不敢好好活。”
晏臨霄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的淚。
看著他嘴角那縷剛剛生出來的笑。
周遠平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
看著那棵櫻花樹。
看著那些最後的花。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那片花瓣落在他手心裏。
粉色的。
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花瓣貼在胸口。
貼在心臟的位置。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
“阿七。”
“謝謝你。”
“我會好好活的。”
“替你。”
風吹進來。
那些櫻花紛紛揚揚。
有一片落在沈爻肩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片花瓣裡,有阿七的臉。
在笑。
笑得很輕。
輕得像——
“成了。”
沈爻也笑了一下。
晏臨霄坐在桌後,看著這一切。
看著周遠平。
看著沈爻。
看著那些花瓣。
他的手心裏,還握著那片花瓣。
阿七的臉還在那裏。
還在看著他。
他低下頭。
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但那口型是——
“你又來了一次。”
花瓣裡的人笑了一下。
然後散了。
散成那些光。
散進他手心裏。
散進那朵並蒂的櫻花裡。
三進——
永遠。
周遠平轉過身。
他看著晏臨霄,看著沈爻,看著這個小小的診所。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再流淚了。
他笑了一下。
“謝謝你們。”
“那個……診金多少?”
晏臨霄搖頭。
“不收錢。”
“那……”
“以後好好活著,就是真金。”
周遠平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像個終於放下包袱的孩子。
他走出診所。
走進陽光裡。
走進那些飄落的花瓣裡。
走進那個——
他終於敢好好活的幸福裡。
晏臨霄站起來。
走到門口。
和沈爻並排站著。
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看著那些花瓣落在巷子裏。
看著這個——
新的一天。
小滿從旁邊探出頭。
“哥,剛才那個人,怎麼了?”
晏臨霄摸了摸她的頭。
“沒什麼。”
“他隻是——”
他頓了一下。
“終於可以安心了。”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跑回院子裏。
追那些花瓣去了。
沈爻站在晏臨霄旁邊。
風吹過來。
帶著櫻花的氣息。
他的聲音很輕。
“第一個。”
晏臨霄點頭。
“嗯。”
“第一個。”
“以後還會有很多。”
沈爻轉過頭,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累嗎?”
晏臨霄搖頭。
“不累。”
“他在看著。”
沈爻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兩朵並蒂的櫻花貼在一起。
銀灰色的光輕輕閃了一下。
像有人在說——
“我在呢。”
兩個人站在門口。
站在陽光裡。
站在那些飄落的花瓣裡。
站在——
新的故事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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