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濕痕縮到拳頭大小之後,沒有再動。
但它也沒有消失。
它就那麼停在那裏,停在院子正中央,停在那片被花瓣覆蓋的泥土上。灰白色的邊緣,像一隻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正在看著這個世界。
晏臨霄站在樹下,看著那隻眼睛。
他的手心裏還殘留著那些光點的溫度。阿七最後那張照片,那間小屋,那盞燈,那兩個人,已經印在他腦子裏,印得死死的,永遠也抹不掉。
但他沒有時間一直站在那裏看。
因為那隻眼睛還在。
因為那些灰白色的霧還在底下蠕動。
因為——
那0.01%的債務值還在跳。
他轉過身,看著沈爻。
沈爻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那些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髮上,落得他整個人像從花裡長出來的。但他的臉色很白,白得不像剛活過來的人。那根白髮已經蔓延到了耳根,旁邊又生出了幾根新的。
他在看晏臨霄。
也在看那隻眼睛。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什麼話都不用說。
因為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
晏臨霄走過去。
走到沈爻麵前。
站定。
距離很近。
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倒映出來的自己。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那種伸法。
是十指交扣的那種。
掌心對著掌心。
手指穿過手指。
緊緊的。
扣在一起。
——
沈爻的手很涼。
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拿出來。
但那涼裡,有一點溫度。
很淡。
淡得像剛解凍的河水。
正在一點一點回暖。
——
兩隻手扣在一起的那一刻,兩個人的心跳同時頓了一下。
不是停止。
是同步。
是那種——
原本各跳各的,突然被什麼東西拉到一起的那種同步。
咚。
一下。
咚。
又一下。
同一個節奏。
同一個頻率。
同一個——
正在融合的東西。
——
晏臨霄閉上眼睛。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心跳上。
集中在那個節奏上。
集中在那種——
從十四年前就開始醞釀的東西上。
他讓那個心跳變慢。
很慢。
慢得像快要停。
然後他讓那個心跳變快。
很快。
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再慢。
再快。
再慢。
再快。
他在調。
用全部的意識。
用那朵並蒂的櫻花。
用那些嵌在右眼深處的、已經不再發光的萬象儀碎片。
在調。
調那個頻率。
調那個——
能擋住那隻眼睛的頻率。
——
沈爻也在調。
他用那枚卦盤。
用那些還在流動的銀灰色光。
用那些剛剛恢復又正在變白的頭髮。
他在配合。
在跟隨。
在——
把自己完全交給那個節奏。
——
兩個心跳開始融合。
不是那種你一下我一下的融合。
是真正的融合。
是一個心跳分成兩半,又重新合在一起的那種融合。
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種融合。
是——
雙生。
——
螢幕成形的那一刻,兩個人的手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銀灰色的光。
是金色的。
很淡。
淡得像那朵並蒂櫻花上的紋路。
那光從他們交扣的手指間湧出來,湧向那隻眼睛,湧向那片還在蠕動的灰白色濕痕。
湧過去的時候,那些灰白色的東西開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是共振的那種抖。
是那個頻率撞上去之後,被逼著一起抖的那種抖。
——
那隻眼睛在縮小。
從拳頭大小,縮到雞蛋大小。
從雞蛋大小,縮到核桃大小。
從核桃大小,縮到指甲蓋大小。
縮到最後那一點的時候,它停住了。
不是不想縮。
是縮不動了。
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是被——
另外兩個頻率擋住了。
——
那兩個頻率從那隻眼睛後麵湧出來。
很淡。
淡得像快要熄了的火。
但晏臨霄感覺到了。
那是他從小就知道的頻率。
是父親抱著他的時候的心跳。
是母親哼著歌哄他睡覺時的呼吸。
是——
他們。
——
那兩隻眼睛後麵,浮現出兩個人影。
很模糊。
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
但那雙眼睛是清楚的。
是父親的眼睛。
是母親的眼睛。
他們看著晏臨霄。
看著他和沈爻交扣的手。
看著那些正在湧向那隻眼睛的金色螢幕。
看著這個——
十四年後終於站在這裏的兒子。
——
父親的眼睛彎了一下。
彎得像在笑。
然後他也開始調頻。
用他那個已經很淡很淡的身體。
用他最後那點殘留的能量。
用他——
一直沒捨得走的心。
母親也是。
他們把自己的頻率加進來。
加進那個正在湧向眼睛的金色光束裡。
加進那兩個兒子的心跳裡。
加進——
這最後一場戰鬥裡。
——
那道光突然變強了。
不是一點一點變強。
是猛地炸開的那種槍。
強得那隻眼睛開始劇烈顫抖。
強得那些灰白色的霧開始往外噴。
強得——
那最後一點,終於被壓下去了。
指甲蓋大小縮成米粒大小。
米粒大小縮成針尖大小。
針尖大小——
縮成什麼都沒有。
——
那隻眼睛閉上了。
那片濕痕消失了。
那些灰白色的霧——
沒了。
——
晏臨霄睜開眼睛。
他的手還和沈爻扣在一起。
那些金色的光還在他們指間流動。
但已經沒那麼亮了。
正在慢慢收回去。
收進那朵並蒂的櫻花裡。
收進那些——
剛用過一次、不知道還能用幾次的東西裡。
——
他轉過頭,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那些蔓延到耳根的白髮——
停住了。
停在那個位置。
沒有再往前。
甚至——
好像往回縮了一點點。
很輕。
輕得像錯覺。
但晏臨霄看見了。
——
他鬆開手。
那隻手從沈爻手裏滑出來。
垂在身側。
手指還在發麻。
還在——
感受著那個頻率殘留的溫度。
——
他轉過身。
看著那隻眼睛消失的地方。
那裏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被燒焦的泥土。
和幾片落上去的花瓣。
那些花瓣落下去之後,沒有變灰。
還是粉色的。
新鮮的。
活著的。
——
他站在那裏。
看了很久。
久到沈爻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久到小滿從診所裡跑出來,站在他另一邊。
久到——
風把那幾片花瓣吹起來。
吹向那棵櫻花樹。
吹向那輛嵌在樹榦裡的輪椅。
吹向——
那些正在回來的光。
——
遠處。
那座燈塔還在轉。
那道光還在掃。
但那0.01%的債務值——
停了。
停在那裏。
沒有再跳。
——
沈爻的頭髮。
那幾根蔓延的白髮。
正在一點一點褪色。
從白變成灰。
從灰變成淡灰。
從淡灰——
變成原本的黑色。
——
晏臨霄沒有回頭。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
看著那座燈塔。
看著那道正在變亮的光。
看著那些——
終於有停下來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輕得像——
“爸。”
“媽。”
“謝謝。”
——
風吹過來。
帶著櫻花的氣息。
帶著那些——
剛剛離開的溫度。
——
那兩隻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但那兩個頻率還在。
還在那個金色的光束裡。
還在那兩個兒子的心跳裡。
還在——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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