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嘶吼還在耳邊響。
“組長快走!”
晏臨霄站在樹下,那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裏,釘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滴血,那些血落在地上的花瓣上,落出一朵朵暗紅色的印子。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有那三個字在喉嚨裡堵著。
我不走。
阿七。
我不走。
——
然後那棵樹動了。
不是晃動。
是裂開。
那道剛剛修復的裂縫,從年輪正中央重新炸開。這一次不是細細的一道,而是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的無數道裂紋。那些裂紋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圈年輪,爬滿了那輛嵌在樹榦裡的輪椅,爬滿了那些正在變灰的花瓣。
銀灰色的光從裂縫裏噴湧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光。
是刺眼的。
是灼熱的。
是——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裏麵往外沖。
——
晏臨霄往後退了一步。
他盯著那道裂縫。
盯著那些噴湧的光。
盯著光裡那個——
正在成形的人。
是阿七。
是那個渾身纏滿繃帶的阿七。
是那個躺在昏暗屋子裏嘶吼“組長快走”的阿七。
是那個——
十四年前就該死了的阿七。
但他不是活著的。
他是資料體。
是那些刻在年輪裡的記憶凝聚成的。
是那些——
還在留戀這個世界的執念。
——
阿七從裂縫裏衝出來。
他沒有腿。
隻有上半身。
隻有那雙還在睜著的眼睛。
隻有那張還在努力彎著的嘴角。
他從那些銀灰色的光裡衝出來,沖向那片正在擴大的濕痕。那片濕痕已經擴到了臉盆那麼大,邊緣還在往外蔓延。那些灰白色的霧從濕痕裡湧出來,正在吞噬周圍的一切。
阿七衝過去。
用他那個沒有腿的身體。
用他那雙還沾著血的手。
用他——
最後剩下的一切。
——
他撞上那片濕痕。
撞上去的那一瞬間,那些銀灰色的光從他身體裏炸開。炸成無數片,一片一片,落向四麵八方。
那些碎片落在石痕上。
落在那些正在蔓延的邊緣上。
落在那些灰白色的霧上。
每一片落下去,濕痕就縮一點。
每一片落下去,那些霧就淡一點。
每一片落下去——
那個衝上去的人,就淡一點。
——
阿七的身體在碎。
從邊緣開始。
一點一點。
像燃燒的紙。
像融化的雪。
像——
正在消失。
但他的眼睛還在看。
看著那個方向。
看著那棵樹下。
看著那個站在那裏的男人。
看著那個——
他用了十四年保護的人。
——
他的嘴角彎著。
彎成那種笑。
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沒事的”的笑。
和十四年前摔在那個少年腳邊的時候一模一樣。
和那輛輪椅嵌進樹榦的時候一模一樣。
和每一次——
他看見晏臨霄的時候一模一樣。
——
晏臨霄站在那裏。
看著阿七在碎。
看著那些銀灰色的碎片從阿七身上脫落,飄向那片正在縮小的濕痕。
他想衝過去。
想抓住那些碎片。
想把阿七拉回來。
但他的腿動不了。
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
他隻能看著。
看著那個人——
一點一點消失。
——
第一片碎片落盡濕痕裡。
那片濕痕縮了一寸。
阿七的身體淡了一分。
第二片。
第三篇。
第四篇。
每落一片,濕痕就縮一寸。
每落一片,阿七就淡一分。
那些碎片像有生命一樣,自己飛過去,自己落進去,自己——
把自己填進那個黑洞裏。
——
阿七的腿已經完全沒了。
腰也沒了。
胸口也沒了。
隻剩下肩膀。
隻剩下脖子。
隻剩下頭。
隻剩下那雙還在看著晏臨霄的眼睛。
和那張還在彎著的嘴。
——
他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但已經沒有聲音了。
隻有那口型。
那三個字。
“活下去。”
——
晏臨霄的腿終於動了。
他衝過去。
沖向那片正在縮小的濕痕。
沖向那些還在飄落的碎片。
沖向那個——
隻剩一個頭的阿七。
——
他伸出手。
想抓住那些碎片。
想抓住那些正在消失的光。
想抓住——
阿七最後一點東西。
——
他的手穿過那些光。
什麼都沒抓到。
隻有冰涼的、像霧一樣的東西,從他指縫裏滑過。
他在抓。
還是空的。
再抓。
還是空的。
——
阿七看著他。
看著他在抓那些抓不住的東西。
看著他那雙越來越紅眼睛。
看著他那張——
快崩潰的臉。
阿七的嘴又動了動。
這一次的口型很長。
“別抓了。”
“抓不住的。”
“我本來就是資料。”
“資料就是用來——”
他頓了一下。
“獻祭的。”
——
晏臨霄不聽。
他還在抓。
還在拚命抓。
還在——
想把那些碎片留住。
——
阿七看著他。
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光。
是別的什麼。
是——
捨不得。
是——
放心不下。
是——
還想再多看一眼。
——
然後他的頭也開始碎了。
從額頭開始。
那些裂紋從髮際線往下蔓延。
蔓延到眼睛。
到鼻子。
到嘴。
到下巴。
最後一刻。
他的嘴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笑。
那種——
“沒事的”的笑。
——
他碎了。
碎成無數片銀灰色的光。
飄向那片濕痕。
飄向那些還在蔓延的邊緣。
飄向——
那個他要用自己填滿的地方。
——
晏臨霄站在那裏。
手還伸著。
還保持著那個想抓住什麼的姿勢。
但他麵前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那些正在飄落的碎片。
隻有那片正在縮小的濕痕。
隻有——
阿七最後那縷笑。
——
那些碎片落盡濕痕裡。
最後一片落下去的時候。
那片濕痕停住了。
停在那一步。
停在那最後一刻。
停在那——
已經被完全堵住的地方。
——
那些灰白色的霧不再湧了。
那些蔓延的邊緣不再擴了。
那片濕痕——
被阿七用自己。
生生堵住了。
——
晏臨霄還站在那裏。
手還伸著。
眼睛還盯著那片濕痕。
盯著那些剛剛落進去的碎片。
盯著那個——
已經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
然後他看見了。
那片濕痕的邊緣。
有一片很小的碎片。
沒有落進去。
懸在那裏。
懸在最後一刻。
懸在——
阿七特意留給他的地方。
——
那片碎片在發光。
很淡的銀灰色。
像一盞快沒電的小夜燈。
他走近。
伸出手。
那片碎片落在他手心裏。
涼的。
軟的。
像——
剛哭過的溫度。
——
碎片裡,有畫麵。
是一間屋子。
很小的屋子。
隻有一張木桌。
一盞煤油燈。
一輛輪椅。
和兩個人。
——
第一個人是阿七。
年輕的阿七。
坐在輪椅上。
低著頭。
在笑。
不是那種彎著嘴角的笑。
是那種——
忍不住的笑。
因為他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一個老舊的手機。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晏臨霄。
年輕的晏臨霄。
剛來診所沒多久的晏臨霄。
站在門口。
背對著鏡頭。
在擦那塊剛掛上去的牌子。
另一個是沈爻。
更年輕的沈爻。
透明還沒那麼嚴重的沈爻。
靠在門框上。
看著晏臨霄。
嘴角彎著一點。
彎得很輕。
輕得像——
誰都沒發現。
——
那是診所剛建起來的時候。
是阿七偷拍的。
是他——
藏了很久很久的。
——
阿七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芯爆了一下。
久到窗外的天黑透了。
他才把手機收起來。
收緊胸口。
貼在心口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
嘴唇動了動。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
“真好。”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
畫麵消失了。
那片碎片在晏臨霄手心裏慢慢變淡。
淡得像要消失。
淡得像——
阿七最後那縷笑。
——
但在完全消失之前。
碎片裡又閃了一下。
是一行字。
很小的字。
阿七寫的。
“組長,這是我藏的最後一張。”
“送給你。”
“留著。”
“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看看我們。”
“看看——”
“剛開始的時候。”
——
碎片碎了。
碎成那些銀灰色的光點。
飄進晏臨霄手心裏。
飄進那朵並蒂的櫻花裡。
飄進——
永遠。
——
晏臨霄站在那裏。
手還伸著。
手心還朝上。
那些光點已經沒了。
隻有一張照片。
印在他腦子裏。
印在他心臟最深處。
印在——
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地方。
——
晏臨霄和阿七。
沈爻。
那間小屋。
那盞燈。
那輛車。
那個——
剛開始的時候。
——
風吹過來。
那些櫻花落在他的手心裏。
落在那個空蕩蕩的地方。
落在那張——
已經不存在的照片上。
——
他抬起頭。
看著那片濕痕。
已經縮到拳頭那麼大了。
被阿七堵住了。
被那些碎片填滿了。
暫時——
不會再擴了。
——
但他知道。
這隻是暫時的。
那些灰白色的霧還在底下。
那些九菊紋還在。
那個東西——
還在等。
——
他轉過身。
走回樹下。
走到那輛嵌在樹榦裡的輪椅前。
輪椅上那些花已經完全灰了。
灰得像燒過的紙。
灰得像——
死過的東西。
但他看著那輛輪椅。
看了很久。
久到沈爻走過來。
久到小滿跑過來。
久到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
“阿七。”
“你又來了一次。”
“又擋了一次。”
“又——”
他頓了一下。
“說了一次沒事的。”
——
那輛輪椅輕輕晃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
“習慣了。”
——
晏臨霄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在回答那個笑。
——
遠處。
那座燈塔還在轉。
那道光還在掃。
那0.01%的債務值還在跳。
那根白髮還在蔓延。
那些——
還在等著的東西。
——
但此刻。
這一刻。
他隻想站在這棵樹下。
站在這輛輪椅前。
站在那些——
剛剛又碎了一次的人麵前。
多待一會兒。
——
風吹過來。
那些花瓣落在輪椅上。
落在那些灰色的花上。
落在那些——
阿七還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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