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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並未點燈,榻榻米上一片狼藉。深藍色的墨水順著矮桌的邊緣滴落,在席麵上染出一大塊暗斑。
一支筆尖摔壞了的西洋鋼筆滾落在拉門旁,邊上散落著兩本被撕去封皮的《泰西名詩選。
想必是方纔發脾氣時剛剛弄翻的。
“又來了一個煩人的傢夥麼。”
房間內傳來了清脆的抱怨聲。
身著紫菀色矢絣和服的少女背對著門,正盤腿坐在窗邊的坐墊上。
這般毫無顧忌的坐姿,在規矩森嚴的家庭裡,無論如何都是極不合禮數的。她手中緊攥著一把半壞的摺扇,正煩躁地撥弄著扇骨,發出哢囘菄的聲響。
聽聞門口的動靜,加藤惠子轉過身來。
梳攏的庇發被抓得略顯淩亂,白皙的臉頰上還沾染著一點不知從何處蹭來的墨跡。那雙透著嬌縱之氣的眼眸,正打量著佇立在門口的來人。
“前任的那個……不過是被我說了兩句,便紅著眼眶跑掉了。”
惠子將手中的摺扇隨手丟向一旁:“你這人,想必也是待不久的吧。不如趁早去帳場結了車馬費,也省得大家在此處白費工夫。”
瞥見少女臉頰上那道滑稽的墨痕,長穀川慎的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
富商的女兒,被家裡嬌縱慣了,脾性中總歸是帶著些不知人間疾苦的理直氣壯。
倘若此時端起教員的架子予以訓斥,多半也隻能落得個與前任同樣被掃地出門的下場。
他避開地上的鋼筆與墨跡,挑了塊乾淨的落腳處,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外頭雨勢頗大。加藤先生給的薪金又頗為豐厚。在下總歸是不太想離開的。”
聽到這般話語,惠子顯然是愣住了。
以往那些來商行任教的帝國大學學生,哪一個不是滿口仁義道德。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將薪金掛在嘴邊的傢夥,倒著實令她有些摸不透底細了。
“薪金?”惠子挑起眉毛,“父親大人為了讓我去考那個什麼女子高等師範,還真是捨得揮霍金錢啊。”
她從坐墊上直起身子,氣鼓鼓地抱怨道:“那些洋人寫的冗長句子,簡直如同蟲子一般爬來爬去,到底能有什麼用處!整日裡非要讓人去讀那些酸澀難懂的詩集,還要去背誦什麼莎士比亞……有這等閒工夫,去上野公園騎新買的自行車難道不好麼?”
“父親大人也真是的,明明家裡是在碼頭做營生的,卻非要我裝出一副華族千金的做派。日後去夫家相親,難道還要當麵給人家背誦一段英文詩不成?”
少女煩躁地說,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
倒像是一隻豎起了渾身毛髮的貓。
長穀川慎彎下腰,將那本被丟棄在腳邊的《泰西名詩選撿了起來。
紙頁上沾染了些墨水,封皮已然被撕扯得破損不堪了。
“誠然,這般晦澀的詩集,確實是毫無用處的。”他拍去書頁上的灰塵,將其隨手放置在一旁的矮桌上。
此言一出,惠子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那些讀書人不是向來將這些西洋文章奉若圭臬一般供奉著麼,怎麼此人竟順著她的話語講下去了?
“你這人……”惠子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勢,帶著幾分好奇探究道,“你既然是來教授英文的,怎的也覺得這些東西冇有用處呢?”
“對於滿心隻想去騎自行車的人而言,讀懂莎士比亞,確實是毫無益處的。隻是……大小姐今日若是將在下氣走了,過上兩日,府上大概又要迎來些滿口精神、自由的新教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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