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神田區狹窄的街道,回到長島下宿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這是一棟建在巷弄深處的兩層木造長屋。外牆的木板早就朽得不成樣子,縫隙裡填滿了常年積攢的汙垢。巷道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怪味。
一樓的共用水池旁,負責下宿的管事長島登勢正挽起袖子,費力地刷洗著一口生了鏽的鐵鍋。聽見門口的動靜,她停下手裡的活計,直起了腰。
「長穀川君……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晚呢。」長島登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語氣裡帶著些試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去了一趟商行……辦了些雜務。」長穀川慎在玄關處脫下木屐,換上室內的拖鞋。
長島太太的視線在長穀川慎那件舊外套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在如今這般世道下,下宿的管事們最怕的,便是這些連飯都吃不飽的帝國大學學生。腦子裡雖塞滿了西洋的先進學問,口袋裡卻連一枚十錢硬幣都掏不出來。
「那個……長穀川君。」長島太太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笑容裡透著幾分難以啟齒的難堪,「今天下午,房東那邊派人來催過帳了……」
「說是米價又連著漲了幾回。拖欠的租金若是再收不齊……他便要把這間屋子收回去了。」
話沒有說透,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拖欠的那一圓房租,若是再拿不出來,今夜這扇拉門怕是進不去了。
長穀川慎伸手探進口袋,拿出其中一枚銀幣,遞了過去。
「這是一圓的銀貨。先把拖欠的房租結清了吧。」
長島太太愣住了。
她大概是沒料到,這個前幾日還被房租逼得滿臉絕望的窮學生,今天竟能這般毫無吝嗇地掏出現款。
在這長屋裡,一圓麵值的銀貨可是一筆大數目。她慌忙在圍裙上使勁蹭幹了手上的水漬,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硬幣接過去。手指下意識地在銀幣邊緣的齒紋上用力搓弄了兩下,又借著月色仔細辨認了一番。
確認是成色十足的真品後,她臉上的難堪瞬間一掃而空,連帶著聲音都輕快了不少。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長島太太將銀貨塞進貼身的荷包裡,立刻變得熱情起來,「長穀川君可是尋到了什麼賺錢的差事?」
「不過是替人做些家庭教師的活計,勉強餬口罷了。」
「教書好呀,果然是做學問的人呢……」長島太太陪著笑臉,「鍋裡還有些剩下的蘿蔔湯,長穀川君若是還沒用過晚飯,我去盛一碗來吧?」
「多謝長島太太,我已經用過了。」
長穀川慎順著木樓梯往二樓走,二樓的走廊比一樓還要狹小。
剛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隔壁的紙門便被拉開了。
隔壁住著的是個在報社做文選工的年輕人,名叫佐藤義一。成日裡在鉛字堆裡熬夜,臉色總是透著股病態的蠟黃。
佐藤義一端著個掉漆的盥洗盆走出來,正好撞見長穀川慎。他瞥了一眼樓下長島太太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臉,大概是猜到了什麼。
「已經把租金交上了嗎……」
佐藤義一聲音有些沙啞:「長穀川君……到底還是比我們這些人有本事的。」
長穀川慎在自己門前停住腳步。
「隻是運氣好些,碰上個願意給錢的僱主罷了。」他隨口應了一句。
佐藤義一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願意給錢的僱主……這樣的世道,有錢的永遠是那些大財閥與華族的大人們。咱們這些人……就算是把命填進排字房裡,也是換不來幾個錢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份揉得皺巴巴的《萬朝報》,遞了過來。
「今天的頭版……滿大街都在發。」
佐藤義一的語氣裡透著股說不出的苦澀:「說是帝國飯店那邊,又要辦什麼接風的西洋舞會。聽說光是宴席上的一瓶洋酒,就夠咱們這長屋裡的人吃上大半年的大麥飯了。」
長穀川慎沒有去接那份報紙。
「報紙上說得倒是熱鬧……」佐藤義一靠在門框上,自顧自地往下說,「什麼文明開化,什麼躋身上流。」
「可今天我去街角的米鋪……一升白米,又足足漲了兩錢。」
佐藤義一的聲音裡帶上了些忿恨。
「隔壁街那個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今天連買豆腐的錢都拿不出了……這樣的世道,究竟算是什麼道理啊!」
上層的大人物們在西洋舞會上沉醉於奢靡的宴席,商人們趁著行情大發橫財,而這神田區長屋裡的底層百姓,卻隻能對著飛漲的米價暗自嘆息。
「報紙上的大字,終究是填不飽肚子的。」長穀川慎伸手拉開自己房間的紙門。
「不管外頭如何喧鬧……這日子,總歸還得是一天一天熬下去的。佐藤君,早些歇息吧。」
那些華族的舞會,眼下確實有些太遙遠了。
佐藤義一愣了半晌。他大概是習慣了大學生們義憤填膺的做派,沒料到長穀川慎會說出這般現實的話。
「填不飽肚子麼……」
佐藤義一苦笑著說:往洗漱間走去了,「確實是事實呢。」
長穀川慎走進房間,反手合上紙門。
屋子隻有四疊半大小。
一張矮桌,一床卷在角落裡的破舊被褥,再加上靠牆堆著的幾摞西洋書,這便是全部的家當了。
在加藤商行時,這錢拿著隻覺得是筆數字。可如今回到這狹小的長屋裡,聽著外頭佐藤壓抑的咳嗽聲和遠處街巷裡偶爾傳來的醉漢叫罵,這枚硬幣的分量才真切地顯現出來。
世道就是如此。不管那些同窗把西洋的啟蒙喊得多響亮,在這物價飛漲的東京街頭,口袋裡攥著能買大米的硬幣,才能換來這一夕的安寢,保住活下去的體麵。
那位脾氣嬌縱的大小姐,大概明天又會想出些什麼新的消遣來吧。加藤重吉的錢,也斷然不是那麼好一直拿下去的。
不過,既然房租交上了,肚子能填飽了,剩下的事,便都是可以慢慢打算的了。
長穀川慎將那枚銀幣收進抽屜裡,連衣服也沒脫便躺倒在那床單薄的被褥上。
遠處的巷口傳來巡夜人敲擊拍子木的清脆聲響,在這夜裡,聽著倒也讓人覺得安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