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課既畢,大教室裡的同窗已然盡數散去了的。這木製講桌的近旁,便隻餘下長穀川慎與那位講師二人了。
夏目金之助如今雖說隻是在大學裡領著一份教員的薪俸。但在後世的歲月裡,這位講師終究辭去了這等安穩的教職,靠著手裡的鋼筆在文壇與報界求得了一席之地,攢下了一份殷實的家底。
憑著英文科的文憑,畢業後去各地的舊製中學裡尋個洋文教員的職位,自是穩當的。可這等度日的營生,薪俸總歸是有定數的。
要在東京城裡真正求得安身之所,單憑教書大抵是漫長的。夏目金之助日後的軌跡,倒當真指明瞭一條靠文字謀生的大道。
伊藤圭介那幾人籌辦的同人雜誌,原本不過是一樁難推的人情。今日聽了這堂講義,長穀川慎心底反倒生出幾分試探的念頭來。
若是能效仿夏目金之助的做派,借著那份關於名偵探的譯稿,去這東京出版界裡探一探深淺,未嘗不是一條出路。隻是這下筆的要領……尚需討教一番的。
「夏目先生……」長穀川慎猶豫了片刻,喚了一聲。
「是長穀川君罷。可是方纔的學理……還有什麼未能明瞭的疑難麼?」
「先生的講授……極是透徹,在下自然是聽明白了的。隻是……方纔聽先生講起,這文學的情緒,乃是緊緊附著在客觀的認知上的。在下聽了,生出了些別的困惑。」
「說來……聽聽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夏目金之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他常年飽受著胃病的折磨,加之課業繁重,平日裡遇著學生發問,多半隻是盡心解答,並不去作什麼多餘的交際的。
「泰西的文字……在表達那等深沉的情緒時,往往用詞收斂。」長穀川慎問道。
「在下近來受同窗之託,正在試著譯介幾篇英格蘭的新近小說。遇著那些描寫死別生離……或是久別重逢的字句,若是照著咱們這邊的習慣,為了將那情緒明白地展露出來,多半是要加上些舊式的藻飾的。可若是這般做了……那原本的認知與本意,總歸便被扭曲了罷?」
夏目金之助有些意外。自打接手這門課以來,他所見到的本科生,多是些隻知盲從舊式浪漫的年輕人。成日裡將那些華麗的詞藻掛在嘴邊,卻鮮少有人能如眼前這般,一眼便看穿東西方語言在覈心上的割裂。
這等見地,讓這位向來嚴苛的講師心底生出幾分難得的意外。連帶著那份因學界浮躁而常年積壓的鬱結,似乎也跟著消散了些。
「加上些……舊式的藻飾。這便是如今這東京學界裡,最為教人難以忍受的做派了。總以為多用些堆砌的詞句,便能將情感表述得明白。殊不知……這等在白水裡強兌劣質糖精的造作行徑,除了倒人胃口,再無別的用處。」
「真正的文學……是不需要靠著嘶吼與哭喊,來硬生生擠出眼淚的。那等迎合庸眾的做派,哄哄無知的看客尚可,若是拿來做學問……便是可笑的了。」
此番教誨倒是正好解開了他落筆時的那點困頓。
「泰西的文學裡……那等剋製的情緒,本就是從冷硬的現實裡生發出來的。你既然知曉不能用舊式的華麗去掩飾骨架,那便該明白,文字一事……首要的便是在這截然不同的語言裡,尋到一個精準的平衡。這平衡……多一分則做作,少一分則乾癟。」
「去譯介那些洋文……切忌帶上譯者自作主張的憐憫。」夏目先生斂去倦態,鄭重囑咐道,「原作者若是冷眼旁觀,你便隻能遞上一麵毫無溫度的鏡子。這等收斂的筆法……纔是新時代做學問的本分。」
這番見解,聽來是管用的了。
「先生的教誨……在下記住了。」長穀川慎低著頭答道,「今日聽了先生的這番剖析,這譯稿的下筆之處……總算是有了些實在的底氣。」
「去做些真正的新東西……總歸是一樁好事的。隻是,這做學問……是最忌諱急躁的。多去尋些能夠直視這世間荒謬的人事,用你手裡的筆……平實地將它們落實在紙麵上罷。」
「在下定當謹記先生的箴言。」
……
走出教室,日頭正盛。道旁高大的銀杏樹冠上,葉片邊緣已然泛起了一層通透的金黃。
這般無需去思慮任何事務的寧靜午後,向來是最教人覺得愜意的。
中島裕之同渡邊直樹正站在前方的石柱旁。這兩人皆是英文科的同窗,平日在大教室多是相鄰而坐,課間也時常聚在一處閒扯,算得上是相熟的朋友。
中島裕之手裡正搗鼓著一個厚重的皮質黑匣子。
「來看看這物件……德意誌新出的摺疊相機,正經的Apparat。」中島裕之將手裡的黑匣子遞上前來。
渡邊直樹毫不留情地揭了底。
「方纔在教室上,他原想趁著教授背過身寫板書的空當,將那講台拍下來。結果這相機的快門聲大得惹人側目,險些被當場攆出去。這等精貴的西洋玩意……到了他手裡全成了惹禍的擺設。」
中島裕之隻顧著小心翼翼地擦拭那黃銅的鏡頭邊緣,並未理會這番調侃。
「說起來……瑞穗歌牌會秋季的定例對局,馬上便要開始了。」
渡邊直樹話鋒一轉,將這閒話的由頭引到了長穀川慎處:「社長近藤學長……前兩日還在到處尋你。你這掛名的社員,可是有大半個月未曾去道場露麵了。近藤學長放了狠話,今日這定例對局……你若是敢再缺席,他便直接將你的木牌從道場的牆上摘下來,扔進心字池裡。眼下這局馬上便要開場了,你得趕緊過去露個臉。」
瑞穗歌牌會。
長穀川慎在心下搜尋了一番記憶。
這學堂裡頭的社團五花八門,原身當初加入這個專事競技百人一首的歌牌會,完全是出於對本國傳統和歌的癡迷。
這倒也分外契合原身那傳統的文人做派。
在帝國大學裡,被社團除名總歸不是什麼光彩的履歷,平白惹人非議。
「即使這般境況,今日……總歸是去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