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聞名遐邇的钜著,他在後世早已是讀過無數遍的了。
「這等字句,斷然是不能死板地直譯的。若是換作『待我重新迴轉身去,福爾摩斯竟已站在書桌對麵,正含笑麵對著我』……不知伊藤君以為如何?」
「待我重新迴轉身去時,福爾摩斯竟已立在書桌那頭,正含笑麵對著我……」
伊藤圭介半晌未曾作聲,他將那張紙頁拿近了些,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他原以為長穀川慎頂多是將那些生僻的辭藻理個順暢,哪裡想到,這隨口譯出的一句,竟是分外精妙的。
「這等譯法……」伊藤圭介抬起頭來,臉上的意外是掩不住的,「竟連原文裡那份震撼……都分毫不差地留存下來了的。若是換作咱們生硬地去對譯,斷然是尋不到這等貼切的辭藻的。」
「不過是些取巧的遣詞罷了。」長穀川慎神色如常,未曾顯出半分自得的模樣,「若是伊藤君以為尚可,這篇英格蘭的短篇……便照著這個路數譯下去罷。」
「長穀川君果真是值得仰仗的。有你這番譯筆,咱們這雜誌的首期……想必是能在學界裡求得一席之地的。那便拜託了……明日我再來叨擾,咱們將後頭的段落,再細究一番。」
伊藤圭介離去後,屋子重又靜了下來。
……
既然要去赴那等聚集了學界名宿的探討會,若是胸中空無一物地前去,想必是極不妥當的。
在那等場合,若是連幾句體麵的泰西學說都道不出來,隻怕是要被人視作毫無學識的無學之輩。這等交際,總歸是需要些充作門麵的談助的。
這日午前,大學裡是不曾排下授課的,趁著這半日的空暇,他便往神田區的古書肆街去了。
神田一帶的古書鋪子,大多是些木造家屋。
長穀川慎尋了一家門麵稍寬的鋪子。
一摞摞紙頁泛黃的書本,胡亂塞在木架上頭,連個插足的餘地也是沒有的了。
帳台後頭,一位架著老花眼鏡的乾瘦老者正攥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裡的一冊舊書。
長穀川慎在裡頭徘徊了許久,總算於隅角的最上層,尋見一部外皮剝落大半的英吉利文學評論。這部書想必是經了些年月的,紙頁的邊際早已變作了深褐色。
他將這冊子攜至帳台前。
「主人,這部書……不知索價幾何?」
老者住了手,將老花鏡往下撥了撥,把臉湊近封皮去辨認。
「這部書……總歸是歷了些年歲的。」老者慢吞吞地開了口,「外皮雖是剝落,裡頭的活字倒還明辨。書生若要……給個八十錢拿去罷。」
「八十錢麼……」長穀川慎暗自嘆息。
這索價原也算不得出格。隻是於一個方纔勉強湊齊下宿料的學生而言,要破費這筆數目,終究是教人躊躇的。
「主人,這書的後半冊大抵是遭過水的,紙頁皆黏附在一處了。」他掀開書頁一角,露出一片深褐的水痕,「五十錢……不知肯讓與否?」
老者在那水痕上留意了片刻,倒也不曾顯出慍怒。在這神田一帶,窮學生與書肆主人之間這等論價的交涉,本就是極尋常的光景。
「罷了……」老者擺了擺手,順勢將那塊破布往肩頭一搭,「五十錢……便五十錢罷。權當是體恤你們這些讀書人的進修了。」
長穀川慎點點頭,正準備去衣袋裡摸索那幾枚硬幣。
「這位書生的眼界……倒是不差的。」
不遠處的書架背後,忽地響起個男子的語聲。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步了出來。這人麵容清臒,著一身齊整洋服,立在這陳舊的書肆裡,總覺著有些不相宜的。
「這部威廉氏的評論集,裡頭的辭藻……誠然是艱深晦澀的。」那男子開了口,「學校裡的講師,多半不肯將這等讀物列入授課書目。去讀這等雜書……定是頗覺枯燥的罷?」
長穀川慎暗自留心了對方的做派。這等談吐,多半是哪所大學裡有資歷的教授。眼下既在神田遇見,稍作攀談,倒也無礙。
「閣下所言極是。這部書裡的理路,誠然是艱深晦澀的。」長穀川慎答道,「隻是……鄙人近來正巧在研讀小說,見這評論集裡……有些關乎小說構造的見解,便尋思著購回翻閱一二罷了。」
那男子略微揚眉,麵上生出幾分意外來:「哦?如今這文壇裡的後生,多半熱衷於那些浪漫詩文,又或是宣揚些宏大思潮。能靜下心鑽研小說構造的……倒屬罕見。依你之見……這泰西的小說,最緊要的理路……究竟在何處呢?」
這想必是一句隨興的考校了。
長穀川慎心下明瞭,若是照著時下洋行歸國學者的通行論調,多半是要攀附些開啟民智、抒發性情的大道義。隻是這等陳腐說辭,眼前這位閣下想必早聽得厭煩。
「鄙人所學淺薄,不敢妄議深奧的理路。」他略作權衡,便開了口,「隻是私心以為……這小說一旦落成鉛字,大抵便與那著書的作者,再無半分乾係了的。」
那男子麵上浮出些錯愕來:「與作者再無乾係麼?這等論調……倒當真是罕見的。」
時下的文壇裡,文章總歸是與作者的人格道義牽連在一處的。長穀川慎這般將二者徑直剝離的見地,放在如今,多半是出格的。
「不過是些粗淺的妄言。」長穀川慎接著說道,「去讀一部小說,讀到的終究是書裡的人與事。裡頭的人物如何在世間掙紮,故事的脈絡如何流轉……這些,方纔是支撐作品的骨幹。」
「……至於作者起初著書之時,是為了啟蒙世人,亦或單是抒發些牢騷,於字句本身的美感而言,大抵……是無甚妨礙的。文字既已落成,便該有它自身的定數。它本身便當是一個完備的世間,旁人再去強求作者的本心,反倒是多此一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