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這下宿,聞見空氣裡那股子熟悉的氣味,在外頭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總算是能稍稍鬆懈下來的了。
「長穀川君……二樓的屋子裡,早早便有客人在等著了呢。」
一樓門廳處,長島登勢正盤腿坐在火盆邊,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黃銅煙管,有些慵懶地在火盆邊緣磕了磕菸灰。
長穀川慎回到二樓,自家的門正半敞著。
伊藤圭介坐在矮桌前,翻看著幾份洋文報紙。他額頭上尚帶著些細汗,連呼吸都比尋常急促了些。
「長穀川君……你可算是回來了的!」
長穀川慎順手將帶來的舊書擱在角落裡,隨口問道:「伊藤君今日……這般急躁,可是學堂裡的洋文課業……出了什麼棘手的岔子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課業上的事……倒是不打緊的。」伊藤圭介抬高了些嗓音答覆道,「今日來尋長穀川君……是為了咱們學界裡的一樁要緊事。」
長穀川慎聽著這等誇張的言辭,心底生出幾分無奈來。
這位橫濱來的富家少爺,雖說行事仗義,腦子裡卻總是裝滿了些不切實際的文學抱負。
他對自家商行的買賣向來不上心,反倒對那些虛無縹緲的泰西思潮,有著一股子常人難以企及的狂熱。隻要他這般興沖沖地提及「要緊事」,大抵又是要折騰些耗費心神的事情了。
「能惹出這等興致的……想必是尋見了……什麼絕妙的文章罷?」長穀川慎倒也不曾出言去掃他的興。
「長穀川君……不妨先瞧瞧這個。」伊藤圭介將其中一份報紙抽了出來,攤在桌麵上,嗓音因著激動而發顫,「咱們幾個同科的商議過了……如今泰西那邊,文學早已有了新氣象。可咱們這東京的學界……翻來覆去還是在讀那些舊得發黴的古板詩歌。若是再這般因循守舊下去……遲早是要被新時代拋棄的!」
他越說越快:「所以……咱們打算自己湊些錢鈔,出一本咱們英文科學生自己的同人雜誌。專門用來譯介……泰西最新印發的小說與評論……這等開創風氣的舉動,日後定然是要在學界裡留下一筆的!」
辦雜誌。
長穀川慎隻覺得有些荒唐。這等天真的念頭,想必隻有這些不用為明日口糧發愁的文學青年才能想得出來的罷。
尋活版印刷所製版、排字,再去買些像樣的紙張,這其中的花銷,絕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等必定要虧空錢鈔的買賣,他原是決不肯去沾染的。
「這等舉動……倒當真是頗好的。」長穀川慎不忍直接出言潑冷水,「隻是……這印製雜誌的開銷……不知要從何處出呢?」
伊藤圭介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咱們幾個人,每人每月從飯資裡省下些來……總能湊齊首期的印費的。」他答得乾脆,顯然是早就盤算過了的,「隻要這第一期印出來了……送到神田區的幾家書肆去寄賣。憑著咱們譯介的本領……定然能將本錢收回來的。」
連第一期的印費都要靠剋扣飯資來湊,這雜誌大抵是辦不長久的。
長穀川慎正盤算著該如何委婉地將這樁閒差推託掉,伊藤圭介卻已經將那張報紙往他跟前推了推。
「這印製的錢鈔……自然是不消你來出的。」伊藤圭介往前湊近了些,全然不曾留下半分推脫的餘地,「隻是這雜誌裡的主打文章……非得仰仗長穀川君的譯筆不可了。」
「在下麼……」長穀川慎一怔。
「長穀川君的洋文底子……在咱們本科裡向來是出挑的。」伊藤圭介指著報紙上的一段晦澀文字,「這是托人從橫濱港帶回來的……泰西最新刊發的短篇。咱們幾個人湊在一處熬了兩個晚上……這後半段的隱喻與長句,卻怎麼也翻不出那等妥帖的韻味來。」
為了這等沒有任何進項的虛名,去耗費大把的精力熬夜翻譯……這等徒耗心力的苦工,他本是想一口回絕的。
下週他還得去本鄉的西洋料亭應付那場要緊的探討會,需要溫習的談資還多得很,哪裡有閒工夫來接這等閒差。
可辭讓的話到了嘴邊,他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麵對這位同窗,長穀川慎心底總歸是橫著一份人情的。前些日子若是沒有伊藤圭介在中間極力牽線搭橋,那份商行裡的豐厚差事,是斷然落不到他頭上的。
若是眼下連個譯書的忙都不肯幫,那便當真是太不通人情了。
「這等艱深的洋文……」長穀川慎看著那字母,嘆了一聲,「若要譯得順暢……隻怕……是要耗費些時日的罷。」
「隻要長穀川君肯出手……耗些時日也是無妨的。」伊藤圭介見他未曾回絕,急急地接了話,「隻要你肯幫襯……這首期的主筆……便署你的名字。長穀川君如今去了商行裡做教員……這下宿的料錢總歸是無礙了的。既然不必再為生計發愁,這多出來的精力……理當用在這等文學抱負上罷?」
話既已到了這等地步,若是再一味推脫,終歸是有些不合情理的了。
長穀川慎終是開了口。
「鄙人才學淺薄……若是譯得不夠通達,伊藤君屆時……可莫要見怪的。」
聽得他這般鬆了口,伊藤圭介先前的急躁總算是散去了大半。
「長穀川君肯幫忙……咱們這雜誌……便算是成了一半的了!」
伊藤圭介也不再多言,將隨身帶來的一部厚重辭書放到了長穀川慎的跟前,順手指了指報紙中段的一處鉛字。
「那便有勞了,這是英格蘭那邊新近刊發的偵探小說……寫的是那位曾在瀑布墜崖的名偵探死而復生的故事。」
「隻是這久別重逢的一處描寫……原作者用詞頗為剋製。尤其是這句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若是徑直照著字麵去譯作『夏洛克·福爾摩斯』正站在那裡對我笑……總覺得乾癟得很,缺了些摯友生還時……那等切實的震撼。」
長穀川慎的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段洋文,讀來實在是眼熟得很。
「When I turned again 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 across my study table……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