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他……有話要親自同你講。」
百合子不願再同他多待片刻:「現在……就請長穀川君隨我回一趟宅邸罷!」
……
神田青年會館距白石家的宅邸,徒步總歸是有一段距離的。
顛簸的人力車廂內,沿途的低矮長屋與漸漸亮起的瓦斯燈向後退去,長穀川慎心底的思緒難免有些沉悶。 解書荒,.超實用
原主的那個父親離世前,死守著舊派學界的底線,不肯去迎合新時代的變通,僅是顧著整理那些無人問津的舊稿。
而在那位固執的父親過世之後,白石教授其實是顧念往日同道的情分的。
他曾數次差遣用人送來接濟的銀錢,甚至主動去學校內,欲要代繳各項雜費。
可偏偏昔日的原主,硬生生地將這些好意全數退返了回去。那點執拗的脾性,教他絕不肯接受哪怕一分一毫的施捨。
那份被一次次冷硬拒之門外的恩情,如今想來,總歸是欠了旁人一個交代的。
既然接管了這具軀體,這份推脫不掉的人情債,多少教人心中生出些許歉意。若是換作原主,此刻想必又要滿心糾結於如何應對,生怕在那位長輩麵前落了下風罷。
不過,既然人家曾給過切實的善意,哪怕原先未曾收領,此番上門拜訪,這做晚輩的禮數也是該端正些的。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人力車終於停泊在本鄉區的一處幽靜宅院前。
這城裡的學者們,大抵總是偏愛這等幽深的住處的。
似乎離了市井的喧鬧,連帶著日常的起居也能多出幾分禪意來。隻是苦了這等上門拜訪的晚輩,單是這般在路途上平白耗去的辰光,便足以教人將腦中備好的寒暄之詞忘卻大半了。
那是一座氣派的宅邸,門前栽種著兩株修剪得極好的鬆柏,在夜色中透著幽深的蒼翠。跟隨著百合子穿過玄關,一路往宅邸深處行去,周遭的陳設無一不透著老派學者的考究。
來到內裡的和室拉門外,百合子輕聲通報了一句,將人領進室內,便獨自退了出去。
長穀川慎步入和室,在座卓前正座下來。
白石正宗的手中正執著一卷洋文書稿。
「長穀川君。」
白石教授出聲了:「聽百合子講……你近來,去了一戶商家做家庭教師了。學校裡的課業本就不輕……這般在外頭奔走,想來也是頗為勞神的罷。」
長穀川慎聽得出這話語中的敲打意味。在這些老一輩學者的心裡,研習學問是容不得沾染半點商人習氣的。
「勞教授掛心了。」長穀川慎恭敬地俯首:「加藤家的課業並不算繁重……不過是講授些基礎的洋文詞彙。倒還不至於……耽誤了學校裡的應試的。」
白石教授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令尊當年……是最瞧不上那些商家的。」
他嘆息一聲:「他那一輩子……骨子裡總是清高的。若是知曉你如今這般……為了些許薪俸便跑去給商家做教員,想必……也是要失望的罷。」
這番搬出長輩來施壓的說辭,長穀川慎在來時的路上便已然料到了。
「父親的骨氣……在下心中自然是敬重萬分的。」
長穀川慎將頭顱低垂了些:「隻是……父親有父親的堅持,如今這世道,到底與往日不同了。在下才疏學淺……不敢妄圖復刻那等清高。眼下……僅是想著先將日子安穩度過,不給旁人添麻煩……再徐圖學業上的精進罷了。」
「時代……終究還是變了的。」
白石教授搖了搖頭:「你既然有你的難處……我做長輩的,也不好多加苛責。去商家賺取些薪俸……隻要別荒廢了學校裡的正途,便隨你去罷。」
長穀川慎並未等來預想中的訓斥。麵前的長輩大抵隻是覺得有些悲哀罷。
這便算是難得的默許了。
長穀川慎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有了這位教授的這番話,日後在學校內,便算是免去了極多的麻煩。
那些自詡清高的同窗若是再拿這家庭教師的差事來非議,想必也是翻不出什麼風浪來的。
「多謝教授體諒。」長穀川慎再次欠身。
「不過……」白石教授自書冊底下抽出一份名錄:「賺錢歸賺錢……學界內的正事,你也是萬萬不能落下的。」
長穀川慎等待著下文。
「下週的休假日……學校內有幾位同僚,要在本鄉的西洋料亭辦一場學術探討的集會。」白石教授將那份名錄推至近前:「屆時……會有幾位文部省的官僚,以及幾位頗具名望的學者出席。令尊當年……也是這圈內的人。你作為長穀川家的子侄……理應去露個麵的。」
去出席這等聚集了學界名流的聚會,對於一名本科生而言,多半是極難尋得的門路的。
若是能在那些官僚與學者麵前留下些許印象,日後的前程自然是要順暢許多的。這可比方纔那種在大講堂內聽人佈道要實在得多了。
「這等場合……以在下如今的身份,隻怕是……有些惶恐的。」長穀川慎固然明瞭這其中的分量,口中卻依舊推辭了一句。
「你既然能考入本科……才學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白石教授擺了擺手:「你隻需去旁聽一番……長長見識便好。若是隻顧著在那些商家鑽營,反倒將這正經的學界丟棄了……那纔是真正的短視。」
話已至此,自然是再沒有推託的餘地了。
「既是教授的好意……在下便厚顏收下了。」
「你且回去……好生預備一番罷。去商家教授洋文……權當餬口便是了。這真正的學理……終歸還是要在這等集會上,才能見得分曉的。」
長穀川慎答應了一聲,隨即起身告退。
自白石家的宅邸內退出來,外頭的日頭已然偏斜。
周遭的街巷與低矮院牆之上,皆鋪著一層昏黃的餘暉。
這一趟固然受了些敲打,但到底拿到了那份探討會的名錄。這般算下來,今日這番折騰總歸是值得的。
他沿著街道的邊緣,終是向著街角那家屋台的方向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