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還願寺的工地上,月光比燈光亮。
金絲楠木的柱子立起來了,還冇上漆,木頭本身的紋理在月光下像流水。
大雄寶殿的屋頂鋪了一半琉璃瓦,金黃色的,月光照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腳手架還冇拆,竹竿一根一根的,綁得密密麻麻。
林師傅還冇睡。蹲在大殿的台基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泡著濃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褲腿上沾滿了木屑和灰漿。月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更白了。
“林師傅,還不歇著?”工頭老趙從腳手架那邊走過來,安全帽夾在腋下。
林師傅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睡不著。這屋頂的瓦,白天鋪的時候,東邊那幾塊,角度偏了半寸。明天得返工。”
老趙抬頭看了看屋頂。“半寸?半寸誰能看出來。”
林師傅冇說話。
老趙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走了。
林師傅又喝了一口茶。月光下,金絲楠木的柱子泛著絲絹一樣的光澤。林師傅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麵。木頭是涼的,但手感溫潤,像摸著一塊老玉。
“這木頭,從緬甸運來的。”林師傅自言自語。“在海上漂了兩個月,又在倉庫裡晾了半年。現在立起來了。一千年,不會倒。”
工地入口那邊,有燈光晃動。
幾束手電筒的光,在腳手架之間穿行。百合子走在最前麵,手裡提著燈籠。不是手電筒,是一盞紙燈籠,白紙紅骨,裡麪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白紙,暈成一團暖黃色。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跟在百合子後麵。和服的下襬拖在碎石路上,沾了些灰。兩個隨從遠遠跟著,手裡也提著燈籠。
林師傅站起來,把保溫杯放在台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九條真一走到大殿前麵,站定。抬起頭,看著月光下的金絲楠木柱子,看了很久。周圍的蟲鳴一聲接一聲,海風把椰子樹吹得嘩嘩響,但大殿這裡,好像格外安靜。
“林師傅。”九條真一的聲音不高。
“九條先生。”林師傅微微欠身。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走到大殿的台基上。柺杖點在石階上,篤篤的。走得很慢。走到一根金絲楠木柱子前麵,停下來。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麵。老人的手指瘦骨嶙峋,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緬甸的金絲楠。樹齡,不下五百年。”九條真一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師傅的眼睛亮了一下。“九條先生懂木頭?”
九條真一搖搖頭。“不懂。但九條家老宅的柱子,也是金絲楠。我從小看到大,看了八十多年。認得。”
林師傅走過來,也摸了摸那根柱子。“這根,比老宅那根,樹齡還要老一些。砍下來的時候,數過年輪,最少六百年。”
九條真一點點頭。“六百年。它活著的頭一百年,是明朝。又活了一百年,是清朝。再活了兩百年,我們日本是江戶時代。最後兩百年,看著這個世界的火車、輪船、飛機,一樣一樣冒出來。”
林師傅沉默著。九條真一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大殿深處。深處還冇裝佛像,空蕩蕩的,月光從天窗灑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銀色的方格。
“林師傅,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著?”
林師傅拿起台基上的保溫杯。“睡不著。屋頂東邊那幾塊瓦,角度偏了半寸。心裡擱著事,就睡不著。”
九條真一看了一眼屋頂。“半寸。外人看不出來。”
林師傅擰開保溫杯。“外人看不出來,我知道。”
九條真一看著林師傅。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百合子,把茶具拿來。”
百合子愣了一下。“爺爺,這裡?”
九條真一點頭。“這裡。月光底下,金絲楠旁邊。喝茶。”
百合子轉身吩咐隨從。
不一會兒,隨從搬來一張矮桌,兩張蒲團。矮桌是竹製的,蒲團是草編的。百合子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包袱,解開,裡麵是一套茶具——鐵壺、茶碗、茶筅、茶勺。鐵壺是老鐵壺,壺身上的鏽跡斑斑,但擦得發亮。
林師傅看了看那套茶具。“日本茶道?”
九條真一在蒲團上坐下來。“不是茶道。就是喝茶。茶道規矩太多,累。我一個人喝茶的時候,什麼都不講究。”
林師傅也坐了下來。兩個老人,一個穿著深灰色和服,一個穿著沾滿灰漿的工作服。中間隔著一張竹桌,桌上放著鐵壺和茶碗。月光從屋頂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
百合子跪坐在旁邊,開始點炭燒水。炭是竹炭,點燃了冇有煙,隻有淡淡的紅光。鐵壺裡的水慢慢熱起來,發出細微的聲響。
九條真一看著大殿深處的月光。“林師傅,你修了一輩子寺廟。有冇有想過,修這些,為了什麼?”
林師傅想了想。“為了對得起祖師爺。”
九條真一點點頭。“對得起祖師爺。我們日本人,也講這個。茶道的祖師爺是千利休,劍道的祖師爺是塚原卜傳。但我們不講‘對得起’,講‘不辜負’。”
林師傅琢磨了一下。“不辜負。好。比‘對得起’多了一層心意。”
九條真一說。“對得起,是還債。不辜負,是感恩。”
鐵壺裡的水開了。百合子提起鐵壺,先燙了茶碗。熱水在茶碗裡轉了一圈,倒掉。然後用茶勺舀了兩勺抹茶粉,倒進茶碗。再提起鐵壺,細流注入。茶筅在碗裡快速攪動,茶湯泛起一層細密的綠色泡沫。
兩碗茶,一碗遞給九條真一,一碗遞給林師傅。
林師傅雙手接過茶碗。茶碗是粗陶的,碗壁上帶著窯變的紋路,像流雲。茶湯碧綠,泡沫細膩。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林師傅放下茶碗。
九條真一也喝了一口。“茶是一般的茶。水是一般的水。好的是這個地方。”
林師傅環顧四周。金絲楠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頂,月光從各處湧進來。點了點頭。
“是。好的是這個地方。”
九條真一放下茶碗。“林師傅,九條家祖上,是華國過去的和尚。”
林師傅看著他。
九條真一繼續說。“唐代。鑒真大師東渡,帶了一百多個工匠,有木匠、石匠、瓦匠、畫匠。九條家的祖先,是其中的一個。在奈良建了唐招提寺,金堂,講堂,都是他參與修建的。”
林師傅的眼睛亮了。“唐招提寺。我二十年前去看過。金堂的鬥拱,是盛唐的做法。國內都失傳了。”
九條真一點頭。“祖先在唐招提寺待了一輩子。後來還俗了,娶了日本女人,改了日本姓。但建寺廟的手藝,一代一代傳下來了。傳到江戶時代,九條家在長崎外海買了一座島。在島上建了一座家廟,仿的就是唐招提寺的金堂。”
老爺子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座家廟,建了十一年。用的也是金絲楠,也是琉璃瓦。建好的時候,我曾祖父說,這座廟,一千年不會倒。”
林師傅忍不住問。“現在呢?那座廟還在嗎?”
九條真一放下茶碗。“在。今年是建成的第一百三十七年。經曆了颱風、地震、海嘯,一塊瓦都冇掉過。”
林師傅沉默了一會兒。“一百三十七年。一千年,還早。”
九條真一笑了。“是。還早。我看不到了。你也看不到。但有人能看到。”
老爺子的目光從林師傅身上移開,落在大殿深處的月光裡。
“林師傅,你修的這座大唐還願寺,是九條家還願的。還什麼願?還祖先的願。祖先從華國來,在日本建了唐招提寺。現在,九條家的後人,在南島國,再建一座大唐的寺廟。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一千年的事,繞了一個大圈,又繞回來了。”
林師傅端起茶碗。茶湯已經涼了,但回甘還在。月光在地上移動,銀色的方格從大殿深處移到了金絲楠柱子的腳下。
“九條先生,你們日本人,信佛嗎?”
九條真一想了想。“信。也不信。”
林師傅看著他。
九條真一說。“信佛,是信因果。不信佛,是不信來世。九條家幾百年,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壞,有對有錯。好的,我們感恩。錯的,我們道歉。但不求來世。這一世的事,這一世了結。”
林師傅點點頭。“這一世的事,這一世了結。我們華國人,也講這個。叫‘現世報’。”
九條真一笑了。“現世報。好。比來世報痛快。”
蟲鳴聲忽然大了起來。海風穿過腳手架,吹得竹竿輕輕響。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麵的月光。填海工地的塔吊亮著燈,海麵上漁船都歸港了,大唐還願寺的工地,在月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
“林師傅,這座廟,一千年不會倒。”
林師傅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不會倒。”
九條真一轉過身,看著林師傅。“你保證?”
林師傅點頭。“保證。”
九條真一伸出手。林師傅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瘦骨嶙峋,修了一輩子寺廟。一隻佈滿老繭,也修了一輩子寺廟。
百合子站在後麵,看著兩個老人的背影。月光把他們花白的頭髮照得銀亮。
九條真一鬆開手。“林師傅,你明天還要返工。早點歇著。”
林師傅點點頭。“九條先生,您也早點歇著。”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往工地外麵走。百合子提著燈籠走在前麵。走了幾步,老爺子停下來,回過頭。
“林師傅,東邊那幾塊瓦,偏了半寸。明天返工的時候,替我給它們念一聲佛。”
林師傅愣了一下。“唸佛?”
九條真一點頭。“瓦也是有靈的。你把它鋪正了,它會感激你。鋪不正,它會怨你。一千年的事,瓦記得。”
說完,拄著柺杖,走了。
燈籠的光在腳手架之間晃動,漸漸遠了。林師傅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團光消失。轉過身,回到台基上,拿起保溫杯。茶已經涼透了。
抬起頭,看著屋頂東邊那幾塊瓦。月光下,確實能看出角度偏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師傅擰開保溫杯,把涼茶一口喝乾。
“明天,給你們正過來。讓你們舒舒服服的,在這南島國,待一千年。”
蟲鳴聲裡,金絲楠的柱子泛著月光,那些瓦,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