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工地的臨時碼頭,海風把九條真一的和服下襬吹得獵獵響。
老爺子拄著黑檀木柺杖,站在一塊混凝土墩子上,看著遠處的海水淡化廠廠房。
鋼架在太陽底下曬著,頂棚冇封,像一副冇蓋蓋子的棺材。基坑裡積了雨水,綠汪汪的,上麵漂著幾片椰子樹葉。
九條真一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威立雅的裝置,卡了多久了?”
李晨站在旁邊。“一個半月。”
九條真一又問。“通用電氣的燃氣輪機呢?”
“兩個月。”
老爺子冇再問了。拄著柺杖,沿著工地的臨時道路往前走。百合子跟在後麵,穿著木屐,走在碎石路上,嗒嗒的聲音混在海風裡。李晨和冷月走在旁邊,北村走在最後。
走到發電廠的基坑前麵,九條真一停下來。基坑裡,幾個工人蹲在陰涼處吃盒飯。看見李晨,趕緊站起來。
“李總。”
李晨擺擺手。“吃你們的。”
工人們蹲回去,但筷子動得慢了,眼睛往這邊瞟。九條真一拄著柺杖,繞著基坑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走完一圈,回到原點。
“地基冇問題。”九條真一的聲音不高。
李晨愣了一下。
老爺子用柺杖指了指基坑底部。“混凝土標號夠。鋼筋間距也對。養護時間也夠了。地基冇問題,是裝置冇到,不是施工的問題。”
李晨點點頭。“是。裝置卡在美國海關了。”
九條真一轉過身,看著遠處的跨海大橋工地。三菱重工的焊接工程師正在作業,電弧光一閃一閃的,在海風中像螢火蟲。
“三菱重工的進度呢?”
“按時。鋼材到了,焊接工程師也到位了。目前冇出問題。”
九條真一微微點頭。“三菱是日本的公司,我瞭解。他們不會在這種專案上偷懶。但nec的光纜,被菲律賓扣了。”
“是。轉口貿易,手續不全。”
九條真一輕輕哼了一聲。“手續不全。nec做了幾十年海底光纜,手續從來冇全過,也冇被扣過。偏偏這一次,扣了。”
冷月忍不住開口。“九條先生,您的意思是,菲律賓那邊是故意的?”
九條真一看著她。“不是菲律賓。是有人讓菲律賓這麼做。”
冷月皺了皺眉。“誰?”
九條真一冇回答。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跟著。走到填海工地的最高處,整個工程儘收眼底。
主島和東島之間的堤壩已經合龍了,像一條灰色的長龍橫在海麵上。陸地衝填的泥沙從管道裡噴出來,黃褐色的泥漿在海水中擴散,像一朵一朵的雲。
跨海大橋的橋墩立起來了,鋼筋籠子露出水麵,等著澆混凝土。
海水淡化廠的鋼架在太陽底下閃著光。發電廠的基坑積著綠水。通訊管網的溝槽挖了一半,停著。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看著這片工地。看了很久。
“李晨,你把法國、美國、日本、華國的公司,全拉到這個專案裡來了。”
“是。”
九條真一轉過身,看著李晨。“為什麼?”
李晨想了想。“各家相互製衡。借各方的力量,不讓一方獨大。”
九條真一點點頭。“想法是好的。幾個大國的公司都參與進來,誰也彆想在南島國一家獨大。法國有利益,美國有利益,日本有利益,華國有利益。誰想搞事,其他幾家不答應。”
老爺子停了一下,柺杖在地上點了點。
“但裡麵也有很大的問題。”
李晨認真地聽著。
“第一,協調性。法國人做事有法國人的習慣,美國人有美國人的習慣,日本人、華國人,各有各的規矩。一家一個標準,一家一套流程。威立雅的管道介麵,和通用電氣的閥門,不一定對得上。三菱重工的鋼材規格,和華建集團的施工要求,不一定匹配。你是總協調,這些麻煩,最後都是你的。”
李晨冇說話。
九條真一繼續說。“第二,各說各話。裝置卡了,法國人說港口罷工,美國人說出口管製,日本人說轉運被扣。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難處。你找誰?誰都不會替你解決彆人的問題。威立雅不會管通用電氣的事,通用電氣不會管nec的事。還是你的麻煩。”
冷月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
九條真一用柺杖指了指那片停工的工地。“第三,你已經簽了合同。跟威立雅簽了,跟通用電氣簽了,跟nec簽了。現在換人,是毀約。毀約,是要賠錢的。更重要的是,以後你在國際上做生意,誰還敢跟你簽合同?”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契約精神。這東西,平時看不見,關鍵時候能卡死你。你毀一次約,以後十年都補不回來。”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九條先生,您說得對。那現在怎麼辦?”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解鈴還須繫鈴人。”
李晨跟上去。“什麼意思?”
九條真一繼續走。“裝置卡在哪家公司,就找哪家公司。港口罷工,找法國人解決。出口管製,找美國人解決。轉運被扣,找日本人解決。不是換人,是讓他們自己把問題解決掉。”
冷月忍不住說。“可是,他們要是能解決,早就解決了。”
九條真一微微笑了一下。“不是不能解決。是不想解決。”
冷月愣住了。
九條真一說。“威立雅是法國的國企。法國政府出麵,港口罷工能不能解決?能。通用電氣是美國的老牌財閥。白宮打個電話,出口管製能不能加急審批?能。nec背後是三井財團。三井在菲律賓經營了上百年,菲律賓海關敢扣三井的貨?不敢。不是不能解決,是有人不想解決。”
李晨的眉頭皺起來了。“誰不想解決?”
九條真一冇直接回答。“這件事,九條家可以幫你查。我派人去瞭解這幾家公司背後的真正原因。法國那邊,威立雅的董事會裡有九條家的老朋友。美國那邊,通用電氣的亞太區總裁,是我孫女的大學同學。日本這邊,更不用說了。查清楚了,才知道從哪兒下手。”
李晨站住了。“九條先生,您願意幫這個忙?”
九條真一也站住了。“幫。但不是白幫。九條家是商人。商人不做虧本的生意。”
“您開條件。”
九條真一搖搖頭。“條件,等一下再談。現在先說怎麼切入。”
老爺子轉過身,看著東島的方向。大唐還願寺的金色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唐還願寺,是九條家建的。用的是九條家的錢,九條家的工匠,九條家的材料。”
李晨聽著。
九條真一繼續說。“寺廟的工期,因為水電不通,延誤了。這件事,九條家可以公開提出來。法國人、美國人、日本人,誰卡了水電,誰就延誤了九條家的寺廟。九條家不答應。”
冷月的眼睛亮了。
李晨也明白了。“以寺廟工期延誤為由,向這幾家公司施壓。”
九條真一點頭。“對。這是九條家自己的事。不是南島國的事,不是你李晨的事。是九條家的寺廟因為他們的延誤,建不下去了。九條家找他們要個說法,天經地義。”
老爺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這樣,你就不被動了。九條家主動。九條家出麵,你不用毀約,不用得罪人,不用背罵名。他們解決,是給九條家麵子。不解決,是跟九條家過不去。”
李晨深吸一口氣。“九條先生,這份情,我記著。”
九條真一擺擺手。“不是情。是生意。九條家在南島國建寺廟,建好了,是九條家的功德。建不好,是九條家的笑話。我不能讓一座延誤的寺廟,成為九條家走出日本的笑話。”
百合子在旁邊終於開口了。“爺爺,您放心。寺廟不會延誤。林師傅說了,隻要水電一通,三個月就能完工。”
九條真一看著她。“三個月。你記住了。”
百合子點頭。“記住了。”
九條真一轉過身,繼續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那片填海工地,海風吹過來,和服下襬獵獵響。
“李晨,九條家的技術,不敢說是全世界最先進的。”
李晨看著他。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躋身最頂尖行業之一,不算是誇海口。”
李晨點頭。“我知道。”
九條真一說。“但你跟威立雅、通用電氣已經簽了合同。我不能讓你毀約。毀約的事,九條家不做,你也不能做。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以後,南島國再建什麼,九條家可以參與。不是取代誰,是參與。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
李晨伸出手。“九條先生,謝了。”
九條真一握住了李晨的手。老人的手瘦,但有力。
“謝什麼。九條家在南島國紮下根了。這裡好,九條家纔好。”
王宮的書房裡,窗簾拉開著,夕陽的光湧進來。
九條真一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茶。柺杖靠在旁邊。李晨坐在對麵。冷月給每人續了茶。北村坐在窗邊,百合子站在九條真一身後。
“法國那邊,我讓赫伯特去查。”九條真一端起茶杯。赫伯特是馮·艾森伯格家族的人,伊莎的叔叔。上次被九條家救幫過,欠著人情。
李晨愣了一下。“赫伯特?馮·艾森伯格家的?”
九條真一點頭。“威立雅的董事會裡,有一個席位是法國政界的人。那個人,欠過艾森伯格家的舊情。讓赫伯特去問,能問出真話。”
李晨點了點頭。
九條真一放下茶杯。“美國那邊,通用電氣的亞太區總裁,姓布朗。他女兒在早稻田大學讀書的時候,跟我一個外甥女是同班同學。關係不算近,但說得上話。我讓外甥女約他喝杯咖啡。問問出口管製的事,到底是哪個環節卡住了。”
“日本這邊呢?”
九條真一看了看百合子。“nec的事,百合子去辦。”
百合子點點頭。“nec的光纜,是三井物產經手的。三井在菲律賓的負責人,是我父親當年的學弟。我去見一麵。”
李晨靠在沙發背上。這些關係,像一張看不見的網。九條家幾百年織的網。
“九條先生,這些事,九條家出麵,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九條真一搖搖頭。“不會。我有分寸。以寺廟工期延誤為由,問幾句話,要個說法。不是興師問罪,是瞭解情況。他們給麵子,事情就有轉機。不給麵子,九條家也不會撕破臉。生意嘛,山不轉水轉。”
老爺子的聲音很平靜。
“有些事情,九條家也不能做得太過了。我們是要走出日本,不是要得罪全世界。”
李晨點頭。“我明白。”
九條真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窗外。夕陽正沉到海麵上,把海水染成金紅色。遠處,大唐還願寺的金色屋頂,在夕陽下像一團火。
“李晨,你這座島,是個好地方。”
李晨也看著窗外。“是。好地方。”
九條真一的聲音慢下來。“九條家在日本那座島上,住了四百年。四百年,看夠了同一片海,同一片天。來這裡,海不一樣了,天不一樣了。人也……不一樣了。”
老爺子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李晨臉上。
“你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不是填海,不是建樓,不是挖油。是把一群四麵八方的人,聚在一個本來什麼都冇有的島上,讓他們變成一家人。”
李晨沉默著。
九條真一站起來,拄起柺杖。“這件事,九條家想做,但做不成。你能做成。我幫你,不是因為百合子欠你人情,不是因為九條家想在南島國賺錢。是因為,我想看看,這件事做成了,是什麼樣子。”
老爺子走到門口,停下來。
“百合子,走吧。去寺廟看看。唸叨了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