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各方回話了。
九條家的關係網撒出去,像漁網沉進海裡,三天後開始收網。
第一條回話來自法國。赫伯特·馮·艾森伯格打來的電話,打到了九條真一的隨從手機上。隨從把電話遞給老爺子的時候,九條真一正在王宮的院子裡,看念念騎小白。
“赫伯特。”九條真一的聲音不緊不慢。
電話那頭,赫伯特的法語帶著德國口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九條先生,威立雅的事,我問了。港口罷工是真的,但隻針對威立雅一家。有人在工會那邊打了招呼。”
九條真一的手在柺杖上輕輕敲了一下。“誰打的招呼?”
“法國這邊,查不出來。但打招呼的人,不是法國人。是從布魯塞爾那邊過來的關係。歐盟層麵的。”
“知道了。替我謝謝你父親。”
“九條先生,我父親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威立雅的事,艾森伯格家可以出麵。但需要您親自開口。您開口,我們辦。”
九條真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先不急。等我訊息。”
掛了電話。百合子站在旁邊,看著爺爺。
“赫伯特怎麼說?”
九條真一拄著柺杖,繼續看念念騎小白。“威立雅的事,是有人故意卡住的。從歐盟那邊遞過來的話。艾森伯格家能解決,但要我親自開口。”
百合子皺了皺眉。“他們這是在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是講規矩。他欠我人情。但人情不能亂用。他要我開口,是把人情坐實。我開了口,他辦了事,人情就還了。我不開口,他不能主動辦。這是老派的做法。不占你便宜,也不讓你欠著。”
“那您開不開口?”
九條真一看著小白在草坪上兜圈子,念唸的笑聲像鈴鐺。“不急。等美國和日本的訊息。”
第二條回話來自美國。九條真一的外甥女打來的。外甥女姓鬆田,嫁了個美國人,在紐約住了二十年。電話裡,聲音不急不慢。
“舅舅,布朗先生我約到了。在星巴克喝了一杯咖啡。”
“他怎麼說?”
“通用電氣的出口管製,是真的被卡住了。但不是白宮卡住的,是商務部下麵的一個處長。姓什麼他不肯說。布朗先生的原話是——有人遞了一張紙條過來,要求對南島國專案的裝置進行‘額外審查’。紙條上冇署名,但用的是商務部的信箋。”
九條真一的手指在柺杖上又敲了一下。“紙條從哪兒來的?”
“布朗先生查了。信箋的編號,是商務部國際關係司的。那個司的主管,叫福田和也。”
老爺子的手停住了。“福田?”
“是。日裔美國人,三代移民。他祖父從長崎去的美國。二戰之後走的。”
“知道了。辛苦你了。”
“舅舅,布朗先生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他說,通用電氣是生意人,不想摻和政治。如果有人能讓那張紙條撤回去,裝置隨時可以發貨。”
“他需要多久?”
“紙條撤回去以後,最快兩週。”
九條真一點點頭。“知道了。”
第三條回話來自日本。百合子親自去的。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nec的事,三井物產那邊說了實話。”百合子站在書房的窗邊,手裡攥著手機。
李晨坐在沙發上。九條真一坐在對麵。冷月給每人倒了茶,冇人喝。
“光纜被菲律賓扣住,不是轉運手續的問題。是有人向菲律賓海關舉報,說那批光纜裡麵有軍用級彆的通訊裝置。”
李晨的眉頭皺起來了。“軍用級彆?”
百合子點頭。“舉報的人,說這批光纜可以用在潛艇通訊上。菲律賓海關一聽‘軍用’兩個字,就扣了。”
“誰舉報的?”
百合子攥手機的手緊了一下。“舉報信是從東京寄出去的。寄件人的地址,是經濟產業省。”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九條真一端起茶杯,冇喝,又放下了。
“福田一郎。”
百合子點頭。“是他。人雖然被警告了,但位置冇動。產業省裡,他還是次官。下麵的人,還是聽他的。”
九條真一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是琳娜選的,水晶的,亮晶晶的。
“法國,歐盟層麵遞的話。美國,日裔處長遞的紙條。日本,產業省寄的舉報信。三件事,三個國家,最後都指向一個方向。”
李晨接過話頭。“有人不想讓南島國的填海工程順利完工。”
九條真一點頭。“對。但這個人,或者這些人,用的不是暴力,是規矩。每一件事,都合乎規矩。港口罷工,是工會的權利。出口管製,是商務部的職權。舉報走私,是公民的自由。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挑不出毛病。合在一起,就把你卡死了。”
李晨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合乎規矩的刁難,最難辦。”
九條真一看著他。“難辦,但不是不能辦。”
這時候,李晨的手機響了。拿起來看,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國際號碼,前麵帶著一個他認識的區號。歐洲的。伊莎所在的那個海島。
李晨接起來。伊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海風和陽光的味道,還有嬰兒的啼哭聲當背景音。
“親愛的。”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邊。“伊莎。”
伊莎的聲音帶著笑意。“艾琳娜剛纔哭了。你知道她為什麼哭嗎?”
“為什麼?”
“因為她爸爸在南島國被人欺負了,她感覺到了。”
李晨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你上次來家族,五個姐妹都懷上了。伊麗莎白、維多利亞、夏洛特、瑪格麗特、安娜,肚子都大起來了,快要生了。你播的種,你忘了?”
李晨冇說話。
伊莎的聲音收起了笑意。“你的事,就是馮·艾森伯格家族的事。你的利益,跟我們家族的利益,是繫結在一起的。你遇到困難,為什麼不跟我說?”
“不是不跟你說。是還冇來得及。”
伊莎哼了一聲。“冇來得及?九條家都介入了,還冇來得及跟我說?”
“九條家主動幫忙的。”
“九條家。那個日本隱世家族。在我們家族麵前,什麼都不算。”
李晨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知道馮·艾森伯格家族的曆史有多久嗎?九條家從唐代算起,一千多年。我們家,從神聖羅馬帝國算起,八百年。但我們家在全世界有油田、有銀行、有港口、有軍隊的股份。九條家有什麼?一座島,一座廟,一些日本政客的人情。論隱世,我們家比他們隱得更深。論實力,我們家一隻手能捏死他們。”
李晨冇說話。伊莎的聲音緩下來。
“親愛的,我不是看不起九條家。他們幫你,我感謝他們。但這件事,九條家能做的,是打聽訊息,是托人情,是周旋。他們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他們冇有力量,讓法國工會聽話,讓美國商務部撤紙條,讓日本產業省收手。”
“你們家能?”
“能。爺爺說了,這件事,他幫你解決。”
“你爺爺?”
“嗯。爺爺的原話是——自家人有事,艾森伯格家不能不管。”
書房裡,九條真一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李晨的背影上。
百合子也看著李晨。冷月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茶壺。
李晨掛掉電話,轉過身。
九條真一放下茶杯。“馮·艾森伯格家?”
李晨點頭。“是。伊莎的爺爺,說這件事他來解決。”
九條真一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好。老艾森伯格出手,比我管用。法國那邊,他們家本來就有關係。美國那邊,通用電氣的大股東裡,有他們家的人。日本那邊……”
老爺子停了一下。
“日本那邊,戰後美國佔領軍裡,有艾森伯格家的人。產業省那些老官僚,多少還認這份舊情。”
李晨在沙發上坐下來。冷月給他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九條先生,您不介意?”
“介意什麼?我幫你是情分,人家幫你是本分。伊莎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五個姐妹肚子裡,也有你的孩子。你跟艾森伯格家,是血親。血親幫忙,天經地義。我一個外人,能替你高興。”
李晨看著九條真一。老爺子的臉上,確實冇有不悅。隻有一種老人特有的通透。
“九條先生,您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能解決。法國、美國、日本,三頭堵。艾森伯格家能疏通幾頭,是幾頭。疏通不了的,九條家再想辦法。”
百合子在旁邊開口了。“爺爺,咱們就不管了?”
九條真一看著她。“管。怎麼不管。艾森伯格家疏通上麵,咱們疏通下麵。寺廟的工期延誤,這個由頭,照用。他走他的陽關道,咱們走咱們的獨木橋。兩路人,一個目標。”
冷月忍不住笑了一下。“九條先生,您這是……”
“這是生意。生意嘛,多多益善。李晨欠艾森伯格家的人情,也欠九條家的人情。兩邊都欠著,兩邊都幫他。他好,南島國好,大家都好。”
窗外,念念騎著小白從草坪上跑過,笑聲像鈴鐺。九條真一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孩子。
“李晨,你這個女兒,將來不得了。”
“怎麼講?”
“她心裡不裝事。你看她騎馬,眼睛隻看前麵。不回頭,不左顧右盼。這種孩子,長大了,心裡有路。”
李晨看著念念。念念騎在小白背上,辮子在風裡飛,笑聲在院子裡飄。
“她像我。”
九條真一看了他一眼。“你小時候也這樣?”
“嗯。我媽說的。心裡不裝事,認準了就往前走。”
九條真一點點頭。“好。好。”
院子裡,念念從小白身上跳下來,跑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坐在石凳上剝豌豆,念念蹲在旁邊幫她剝。
“奶奶,我今天騎了三圈!小白今天可乖了!”
老太太把一顆豌豆扔進碗裡。“乖就好。彆像你爸,小時候騎你三叔公家的牛,被牛頂到水塘裡。”
念唸的眼睛瞪得溜圓。“爸爸被牛頂過?”
老太太點頭。“頂過。屁股上青了一大塊,半個月不敢坐凳子。”
念念笑得前仰後合。
書房裡,九條真一拄著柺杖往外走。百合子扶著他。走到門口,老爺子停下來。
“李晨,伊莎的爺爺,什麼時候回話?”
“她說,三天之內。”
九條真一點點頭。“三天。我等。三天之後,不管艾森伯格家疏通了多少,九條家接著做剩下的。”
“九條先生,謝謝您。”
“謝什麼。我活了八十七年,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冇有單打獨鬥能成的事。你武功再高,一個人打不了一片海。你錢再多,一個人填不平一片海。得有人幫。幫你的人越多,路越寬。”
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進走廊。木屐聲嗒嗒的。
百合子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伊莎那邊有訊息了,告訴我一聲。”
李晨點頭。“一定。”
百合子轉過身,扶著九條真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