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餐廳免費吃的第三天,王宮的書房裡,琳娜把一疊賬單拍在桌上。
賬單厚厚一遝,用夾子夾著,最上麵一張印著“食材采購明細”幾個大字,下麵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石斑魚、龍蝦、牛排、羊排、三文魚、金槍魚、扇貝、生蠔、蔬菜、水果、酒水、調料……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讓人肉疼的金額。
李晨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茶,熱氣嫋嫋。看了一眼賬單,冇伸手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多少?”
琳娜坐在對麵,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服。
“第一天,四十三萬。第二天,四十八萬。第三天還冇結束,已經破了五十萬。三天加起來,一百四十多萬。這還是食材成本。不算人工、水電、場地損耗。算上那些,奔著兩百萬去了。”
李晨放下茶杯。“哦。”
琳娜瞪大了眼睛。“哦?就一個哦?兩百萬,你就一個哦?”
“那你要我說什麼?心疼?”
琳娜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坐下。“不是心疼。是得算清楚。兩百萬不是小數目。填海工地上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塊。兩百萬,夠發六百多個工人的工資。三天,全吃進肚子裡了。”
“琳娜,賬不是這樣算的。”
“那怎麼算?你教我。”
“第一筆賬,名聲。晨月大廈在南島國是地標,旋轉餐廳是地標上的明珠。但光有明珠不行,得讓人知道。免費三天,全南島國的人都來了。排隊從大廈門口排到菜市場,抽簽抽到手軟,吃龍蝦吃到撐。這些人回去以後,會跟親戚朋友說,跟鄰居說,跟工友說——晨月大廈三十八樓的旋轉餐廳,龍蝦這麼大,海鮮隨便吃。一傳十,十傳百。這叫什麼?這叫廣告。”
琳娜點點頭。“廣告我知道。但兩百萬的廣告費,是不是貴了?”
李晨搖搖頭。“不貴。你在南島國電視台投廣告,黃金時段三十秒,一天五萬塊。連播一個月,一百五十萬。效果呢?人家看完了換台,第二天就忘了。但免費吃三天,人家記一輩子。你信不信,十年以後,南島國的人還會跟孩子說——你爸當年在晨月大廈吃過免費的龍蝦,這麼大。”
伸手比了一個誇張的尺寸。
琳娜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比喻。”
“第二筆賬,客人。這三天來排隊的,是什麼人?賣魚的胖大姐,賣菜的老劉,工地上的工人,碼頭上的漁民。都是普通人。他們有閒工夫排隊,抽簽抽中了歡天喜地,抽不中下午再來。但南島國有錢的人呢?那些開公司的,搞貿易的,包工程的,他們來排隊了嗎?”
琳娜想了想。“好像冇有。這幾天我在窗戶裡看,排隊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李晨點點頭。“對。有錢人不會來排隊。他們時間值錢,丟不起那個人。但他們一定在關注。看見樓下人山人海,看見網上視訊滿天飛,他們心裡會癢癢。會想——那地方到底有多好?真有那麼大的龍蝦?等免費期過了,他們一定會來。而且願意付高價。因為對他們來說,花一千多塊錢吃頓飯,不算什麼。但對排隊的胖大姐來說,一千多塊是她賣一個星期的魚。免費期讓她吃了,她高興。收費期讓有錢人來吃,他們也高興。兩邊都高興,生意就好做了。”
“你這是把窮人和富人的心理都摸透了。”
“不是我摸透了。是人性就這樣。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一句話——法律從來都不是維護公平正義的,法律隻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其實商業也差不多。商業不是搞慈善,商業是滿足需求。窮人的需求是占便宜,富人的需求是顯身份。免費三天,窮人占了便宜,富人看見了身份。兩全其美。”
琳娜想了想,冇反駁。
“第三筆賬。”李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人心。”
琳娜皺了皺眉。“人心?”
李晨放下茶杯。“旋轉餐廳的定價,是一千一百一十八一位。這個價格,南島國大部分人吃不起。對吧?”
琳娜點點頭。“對。大部分人一個月工資才兩三千。花一半工資吃頓飯,捨不得。”
“問題就出在這裡。吃不起的人,看著吃得起的人進進出出,心裡會不平衡。憑什麼你能吃,我不能吃?憑什麼你坐在三十八樓看海景吃龍蝦,我在菜市場蹲著吃盒飯?這種不平衡,積攢久了,就會變成仇富。仇富積攢久了,就會變成社會矛盾。社會矛盾積攢久了,就會變成你議會裡的反對票。”
琳娜的表情嚴肅了。
“所以我搞了這三天免費。不管有錢冇錢,不管當官的還是賣魚的,不管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所有人,隻要願意排隊,都有機會免費吃。抽中了,是你運氣好。抽不中,是你手氣差。怪不了彆人,更怪不了我。大家都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公平。”
“這叫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以後有人眼紅旋轉餐廳的生意,不用我們開口,自然有人替我們說話——人家免費的時候你不來排隊,現在收費了你眼紅,你怪誰?怪你自己懶。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排隊的人說的。因為他們排過隊,抽過簽,吃過免費的龍蝦。他們是這個製度的受益者。受益者,就會維護這個製度。”
琳娜沉默了。看著茶幾上那疊賬單,眼神變了。
不是心疼了,是明白了。
李晨伸手把賬單拿過來,翻了兩頁,放下。
“還有一層。這三天免費,我故意搞得人山人海,抽簽排隊,熱熱鬨鬨。為什麼?讓全南島國的人都看見,晨月大廈不是給少數人開的,是給所有人開的。你今天抽不中,明天可以再來。今年冇趕上,明年還有,以後每年搞一次免費日。不一定三天,一天也行。給窮人一個盼頭。”
琳娜抬起頭。“盼頭?”
李晨點點頭。“對。盼頭。這世界就是這樣,窮人隻要有了盼頭,就不會鬨事。他知道今年冇抽中,明年還有機會。明年冇抽中,後年還有。隻要盼頭在,他就會等。等的時候,他會老老實實賣魚,老老實實搬磚,老老實實過日子。不會上街鬨事,不會在議會裡投反對票。社會穩定了,你的女王位置才坐得穩。”
“李晨,你這些東西,跟誰學的?”
“跟誰學?冇人教。捱打捱多了,自然就會了。你以為我在國內那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你以為晨月集團從無到有,靠的是運氣?靠的是武功?武功隻能打人,不能服人。服人,得靠人心。人心這東西,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就是讓人家有口飯吃,有口氣喘,有個盼頭。”
“你這個人,明明在說生意經,怎麼聽著像在講治國。”
“生意和治國,本來就是一回事。都是管人。管人就是管人心。”
窗外,陽光灑在海麵上,金燦燦的。
旋轉餐廳的落地窗反射著光,亮得像一座燈塔。